暮色如血,浸染著寿春城的飞檐斗拱。
    当最后一抹残阳恋恋不捨地掠过將军府邸的兽头瓦当,桥蕤才带著满身疲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甲冑换上便服,抬眼便瞧见了几道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身影——原本应该在族中呆著的几位桥氏族老。
    几人正襟危坐於昏暗的厅堂深处,显然已等候多时。
    桥蕤脚步未停,行至堂中,径直张开双臂,任由亲隨上前,为他解下那身冰冷沉重的鎧甲。
    金属卡扣鬆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烛光点起,他背对著那群族老,目光投向窗外沉沦的落日,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说吧。”
    “你们的目的。”
    甲叶摩擦,窸窣落下。
    “桥蕤。”坐在首位的鬚髮皆白的族老將手中的鳩杖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桥蕤转身凝视著为首的族老:“我在跟隨我心目中的主公,缔造不世出的功业。”
    “若是这个功业是以桥氏为垫脚石呢?”
    “那就踏上去。”桥蕤盯著那个面容威严,手中持著朝廷发放给年始七十者鳩杖的桥氏大族老回答道:“只要我还在,桥氏便还在,只要后將军能够缔造他的功业,桥氏便能够在我带领下攀登上更高的高峰。”
    “更何况,桥式什么时候与后將军为敌了?”
    他的双眸寒光四射:“若是诸位敢於后將军为敌,莫要怪我..大义灭亲了。”
    桥蕤的言语饱含著杀意,隨著其气血翻涌,在场的桥氏族老都感受到那种来自於生命本源高度的压制,变得呼吸困难起来。
    “桥蕤。”位於首位族老侧边的一个面容和善族老察觉气氛不对,连忙中和道:“你叔祖父不是这个意思。”
    “那请二叔帮我解释,我叔祖父他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后將军彻查吃空餉这件事的缘故。”二叔柔声说道:“固然有很多吃空餉不干活的將领在,但是咱们家不是啊,你的那些空餉,不都用来养部曲了吗?”
    “后將军命令一下,你麾下部曲的开销又不能削减,这就导致养你麾下的部麴钱粮空缺只能从族中调拨了。”
    他情真意切的说道:“可你也知道,咱们家人口眾多,这余粮都是为了预防灾年才备下的,若是全都用来养了部曲,等到灾年以后,咱们家又该从哪里弄来粮食...让我们的家的人度过荒年呢?”
    闻言,一向態度强硬的桥蕤罕见的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如今清查空餉是后將军的意志,而且他们的军队从南阳一直输到寿春,確实要整顿了。
    若是没有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傍身,又如何和这天下的虎狼之辈共处呢?
    可就以现在划拨到每个人的粮餉数量,根本就没办法养活他麾下的核心部曲,要想让这些人继续卖命,那就需要他桥蕤,自己想办法掏钱弥补亏空。
    因此,桥氏才会有所怨言。
    “桥蕤,我也知道你在后將军麾下有多难做,但是..”二叔看著沉默的桥蕤,准备再加一把力度,让对方彻底倒向自己这边的时候。
    咚咚咚~
    手敲打著门框的声音打断了二叔酝酿的情绪。
    眾人循著声音望去,便看见了一中年文士模样,面容清瘦士人,身穿深衣儒袍,头戴进贤冠,站在门框外,满面笑容的朝內望去。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杨弘笑呵呵的说道:“桥氏的几位族老何时到的?我竟然不知道。”
    “只是后將军今日不在寿春,不然定要设宴招待几位,感谢诸位为我家主公培养了从事中郎这员栋樑之才。”
    “杨长史。”
    桥蕤心中一惊,拱手道:“不知道杨长史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听闻是后將军府的杨弘,杨长史,在座的桥氏族老顿时脸色一变。
    “丈人您请安坐,我只是代替后將军送一些东西来而已。”杨弘满面笑容的看著坐在首位那个年龄七十以上的桥氏族老:“或许这些东西,能够帮助诸位解惑。”
    杨弘轻轻拍手,数名侍卫应声而入,抬进的並非箱笼,而是数个覆盖著黄綾的漆架。
    架上悬掛的,並非寻常竹简,而是一枚枚以麻绳编联的槧木牘。
    他信手取下一枚,將其展开,正对著桥氏族老们。
    “丈人请看,”杨弘声音平和:“此非寻常契书,乃是丹书槧券,已在府衙备案,受国法庇护,三千槧券,便是三十万亩良田的根基。后將军愿以此,诚邀桥蕤,为我淮南之基石。”
    桥蕤的叔祖父豁然起身,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杨弘手中的丹书槧券。
    木牘上的汉隶墨跡如铁画银鉤,清晰列明田亩坐落、四至边界。
    在关键处,如面积“百亩”、业主姓名及“汝南袁氏”字样旁,皆鈐有一方鲜红的官印,印色朱红,仿佛鲜血铸就,在残阳下下凛然生威。
    三十万亩良田是什么概念?
    他们桥氏固然也有接近这等数目的良田,但这是桥氏宗族数千户所拥有良田的综合,而非个人所有的。
    如今袁术赐下的良田,这已经比得上一个多桥氏的总额了。
    “按照后將军的意思。”杨弘微微晃动著这吸引了全场人目光的丹书槧券:“他本该亲自送来,可惜他今日有事外出,我就只能僭越。”
    “代后將军送来了。”
    “此物太过贵重。”桥蕤醒悟过来,断言道:“我断断不能收取。”
    “你先別急著拒绝。”杨弘將丹书槧券放回:“这东西可不是送给你做私產的,而是用来养你麾下部曲的。”
    “每人一百亩,需要让你麾下部曲在淮南尹登记造册以后才能领取。”
    “而且..它是不能传给子孙的,因为这些土地名义上仍属於汝南袁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因此而失落的眾人面庞:“但可以根据军功,过户一部分土地到自己的名下。”
    “过户到自己户籍之下的田亩,便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了。”
    察觉到再度火热起来的目光,杨弘佯装嘆息道:“这可是汝南袁氏百余年积攒下来的土地,如今却要当作军功,赏给你们了。”
    “我真是替后將军捨不得啊。”
    “桥蕤,你愣著做什么。”桥蕤的叔祖父再度抬起鳩杖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还不快谢过后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