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翼莫要紧张。”袁术笑道:“你既然来了,那么你的心意我便明白了。”
    “不然我为什么会在你的面前说这些事情呢?”
    “还是说子翼..听到我这般狂言以后。”
    他收敛笑容:“觉得我是一个失智的狂徒,后悔投奔我了呢?”
    【蒋干-赋海】
    【天赋类型-规则扭曲型】
    【天赋效果:1.说服力:其话语具备极强的说服与感染力,能让人下意识地相信或接受他的观点,尤其擅长化解敌意、创造对话机会。
    2.必然的节外生枝:天赋效果结束后,受影响的主要目標一定会產生一个完全出乎蒋干预料、且通常对其所属阵营不利的“理解偏差”或“意外行动”。】
    袁术有些不理解,蒋干这个成功后的“理解偏差”或“意外行动”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样一对比,韩胤的水平,其实也没有那么烂。
    在袁术了解蒋干天赋的同时,蒋干闭上眼,目光回溯百年。他似乎看见光武帝在洛阳宫中面对各地奏报时,那张疲惫而愤怒的脸;看见世家豪强在庄园深处密谋时,眼中闪烁的冰冷算计;看见那些被夹在皇权与豪强之间的地方官吏,最终选择妥协时,脸上那种认命般的颓丧。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眼前的袁术。
    这位被天下人讥为骄狂的左將军,此刻眼中没有丝毫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种清醒让蒋干忽然意识到——袁术不是在说疯话,他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
    可是..怎么会有人想著度田呢?
    尤其是在这个人出身天底下最大的世家的情况下,度田政策一旦推行,第一个遭受损失的,便是对方出身的汝南袁氏。
    多了不说,整个汝南郡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汝南袁氏的,再加上陈国袁氏以及姻亲。
    对方若是度田,那么对方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便是自己的助力,袁氏宗亲。
    这种想法...何等的疯狂。
    稍有不慎,执行者便会被拖进水中淹死。
    “袁公……”蒋干喉咙滚动,“度田之事,光武皇帝尚且……”
    “尚且未能功成是吧?”袁术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所以我才说,淮南只屯荒田,不动既有的田亩册。”
    “淮南郡,下辖三十七县,是十足中十的天下大郡,在兴元年(公元105年)的记载中,在册田亩 7,320,170顷,但现在呢?”
    “在册土地只有五百万顷,那两百万顷隱田在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我要动这些田吗?”袁术自问自答,“自然不动,我只屯荒田,屯那些战乱拋荒的、水利失修的、被豪强圈占却无力耕种的荒地,这些地,我以即便以官府名义收回,招募流民屯垦,他们敢说什么?”
    “就像是那些被黄巾军占领的区域,我將黄巾军驱除走了以后,將无主的荒田收回来屯田,他们难道敢拿著地契来找我要回他们的田產吗?”
    蒋干低头,他觉得那些人是敢的。
    但他也明白,现在情况不同了,若是太平时节,就像是当初的黄巾之乱的时候,那些人向朝廷闹,还能要回来一部分。
    现在...恐怕要不回来的情况下,將自己的田產再吐出来一部分,以求袁术的宽恕。
    “你也是世家出身,不也明白过来了吗?”袁术顿了顿,“至於江东……”
    鲁肃开口接话道:“主公为破虏將军谋划的度田,分三步:先以剿灭山越为名,收回山林荒地;次以『限田令』赎买超额之田;最后才是清丈隱田,编户齐民。”
    “每一步,都有刀兵为后盾。”
    蒋干终於听懂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狂想,而是一套完整的、针对不同地域採取不同策略的土地改革方案。
    在淮南,以温和的屯荒田稳住基本盘;在江东,以武力为后盾推行度田,开闢新天地。
    “子翼。”袁术亲自为蒋干倒上一杯茶,“现在,你还觉得我是疯子吗?”
    蒋干看著那盏茶。
    茶汤清澈,映著他眼中的火焰,也映著他自己苍白的面容。
    此刻他明白了——袁术的志向,或许就是以度田为核心,重塑整个天下秩序的大义。
    这个“理由”,比“奉天子”更实际,比“四世三公”更根本,也比“汉室宗亲”更能爭取民心。
    但也……更危险。
    危险到一旦目的暴露,足以让天下世家群起攻之。
    蒋干端起茶盏,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握稳了。
    他抬头,迎上袁术的目光:
    “袁公非但不是疯子,反倒是……”他深吸一口气,“这天下间,唯一真正看清病根在哪里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袁术一个出身天下最大世家的人,眼光却如此的狠辣,能够將汉室衰微的真正问题找出来。
    但蒋干知道,也只有这样的君主,才有资格匡扶天下。
    “然则看清病根,不等於能开对药方。”蒋干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袁术感慨道:“读史书可以明志,世祖当年度田的事情,虽然记载很少,但从一些县誌记载中还是能够看出来当时的凶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西墙那排书架前,抽出一卷用黄綾包裹的旧简。
    “子翼看这个。”
    他將竹简在案上铺开,简上字跡已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某郡县的田亩记录,年代標註著“建武十六年”——正是光武帝下詔度田的第二年。
    蒋干凑近细看。
    简上记载著某乡的田亩总数、各户占田数,还有一行硃笔批註:“豪强张氏,隱田三百亩,丁口二十未录。”
    “这是当年南阳郡某县的度田实录。”袁术的手指抚过那行硃批,“经办此事的县令姓陈,曾经跟隨世祖打天下,世祖平定天下以后,他因为功被封为县令,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將隱田查出,没有丝毫隱瞒的想法,选择了如实上报,三个月后,此人『暴病而亡』。”
    他顿了顿,“其子赴洛阳告状,途中遇『盗匪』,全家七口,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