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才属於纷爭的开始,歷史上的袁术都是到建安二年才称帝。
    若是有人认为他现在就想称帝,岂不是在觉得他的野心路人皆知了?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他对於汉室,对於天子並没有尊敬,但这不是汉室衰落的缘故。
    因为他便是来到汉室鼎盛的年代,也不会效忠汉室,效忠天子。
    但这並代表著他急於称帝,另起炉灶。
    因为以他如今的身份,在汉室的框架中才能够摄取最大的利益。
    蒋干再度沉默,他虽然善辩,但也要看和谁辩。
    鲁肃手持《淮南十论》,先於蒋干开口:“主公所虑深远。旧族可用,但需以新法导之;寒门当进,亦需以实事礪之。此《十论》中『考成法』与『设学馆』二策,或可破此僵局——以事功定升黜,以教化开才源。假以时日,新旧自然交融,不必骤变而根基自稳。”
    他將《淮南十论》轻轻放回案上,目光沉稳,已然在思考具体执行的路径。
    一旁的郭嘉,嘴角却浮起一抹瞭然於心的浅笑。
    他看得更透:袁术那番“非另起”的言辞,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与偽装。
    他轻咳一声,將眾人注意力吸引过来:“主公之志,嘉在走访市井时,於一处新辟酒肆的幌子上曾窥得一二——那幌子不绣传统吉祥纹样,反以江淮水係为图,商路为脉。
    店家说,『此乃新政便利,货通南北之象』。民不知鼎之轻重,却已沐新法之风。”
    他话锋微转,直视袁术,“至於『狂徒』之说……高祖起於亭长,光武兴於南阳时,天下视之,又岂非『狂徒』?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主公所行,不过是顺著这江淮新风,为天下先开一扇窗罢了。”
    这番话,既呼应了袁术的自比,又轻巧地將那层僭越的窗户纸,点破得如同一种必然的时势。
    此刻,压力全然来到了蒋干这边。
    他听著鲁肃的务实之策与郭嘉的机锋阐释,再回想袁术那看似调侃实则重若千钧的反问,心中波澜更甚。
    他隱约感到,自己那点“皮相之见”恰恰触碰到了这宏大图景中最现实的基石与裂缝。
    袁术並非真的需要答案,而是在观察他们——尤其是观察他蒋干——能否理解、乃至融入这盘超越“勤王”的棋局。
    蒋干深吸一口气,摒弃了那些华丽的辞藻与深奥的推演,选择回到自己最直观的感受:“袁公,干…愚钝。但於市井中所闻『求安』之心,於吏治中所见『未调』之象,窃以为,此或正是『新气象』能否扎根的关键。
    风起於青萍之末,民安则新法可稳,吏和则政令畅通。至於袁公是补天裂,还是…开新天,”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起身长鞠至地,“干愿追隨主公,亲眼见证,亲手参与。”
    他这番话,虽无郭嘉之奇、鲁肃之稳,却带著一种质朴的诚恳。
    “好。”袁术起身將蒋干扶起来:“我要的,正是这『亲眼见证,亲手参与』。”
    “宏论需有地基,新风需入閭巷。子翼所见所感的『皮相』,正是这地基与閭巷。从今日起,你便用这双眼、这双脚,去丈量、去夯实。”
    ....
    在將三位心腹谋士送走以后,袁术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站在院落中看著头顶高升的太阳,心中喃喃道:“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明明曹操都还存著匡扶汉室的信念,我这里为什么都开始想著另起炉灶了?”
    这一定是旧风气的问题,跟他没有关係。
    等到他將新风引进来以后,一定能將这股劝进之风压一压,至少要压到他有实力统一天下为止。
    袁术深深望了太阳一眼,转身回到书房。
    书房里,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袁术走到图前,手指从寿春出发,划过淮河两岸的屯田区,划过预备疏浚的河道,划过標註著新设集市的位置,隨后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卷早已擬好的《淮南府兵制要略》,其精详之处,尤在郭嘉《淮南十论》之上。
    文中密密记载如下:
    一、兵源:取於均田农户,凡六户出一兵,三年一简点。入选者免其租调,仍授永业田。
    二、训练:农隙讲武,岁中集训,习横刀、弩射及行阵进退之法。
    三、装备:官给弓矢横刀,甲冑、戎具自备,马匹视府等配给。
    四、编制:十人为什,五什为率,两率为屯,五屯为曲,上统於折衝府。
    五、升迁:依勛簿、战功、教习考评,优异者可擢为校尉、果毅。
    六、番上:每年轮番赴京宿卫,途程远近分番,每番一月。
    七、给养:征行时官给粮秣,平常岁赐粟帛,免其家徭役。
    ....
    袁术知道,他能够写出比郭嘉还要精详的《淮南府兵制要略》,並不是因为他比郭嘉还要聪慧。
    只是因为这套兵制在他眼中並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上,这套制度曾支撑起一个空前强盛的帝国,一个从关陇起兵统一天下,自中原起兵与阿拉伯人爭夺中亚霸权的世界性帝国。
    但在这个时代,这是顛覆性的。
    这套体系並不是完美的,也有著严重的缺点。
    那个曾经横扫四海的帝国,在將疆域推到草原、沙漠、雪山的边缘后,每一次再向外迈出一步,消耗的粮草輜重都会呈几何级数增长。三十万大军出塞,需要六十万民夫转运粮草,而真正能送到前线士兵手中的,往往十不存三。
    没有战爭,这套体系会生锈。
    战爭的收益若入不敷出,这套体系会崩坏——因为那些授田免赋的府兵,那些日夜赶工的军器作坊,那些维繫庞大后勤的官吏系统,每一个环节都在吞噬著海量的资源。
    它们就像一头巨兽,必须不断进食,一旦停下,就会开始吞噬自身。
    但……在这个世界...在成年人最低素质都是特等兵,吃饱喝足衍生气血之力便能够將两人高的拒马轻鬆搬开的情况下,这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