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面前沧桑年老的巨龟,尤其是其气息沉暮甚衰,道人心底也不免有些波澜。
    负泽作为他的灵兽,几乎亲眼见证了周家从一介边陲小家,崛起为雄踞千里疆域的玄丹大族。
    其也因此受益,得周家灵物滋养、秘法洗炼,从一头寻常龟属,一路突破至化基巔峰,成为周家麾下资歷最老的灵兽。
    甚至,在它的影响下,整个负水玄龟一族都得以繁盛,成为周家统御的灵兽族群中规模最大的一族。
    只是,这也是其所能达到的极限,倒不是周家不能再为其拔高跟脚,而是水道在前,就决定了其只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且不止是负泽,整个负水玄龟一族,除了那两只意外蜕变的龟属,其他皆是如此。
    “五百多年了……”
    周平轻嘆一声,落在巨龟身侧。
    巨龟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颅,动作迟缓如千年古树抽枝,喉间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似古钟迴响。
    “主……上……”
    声音直接在周平识海响起,苍老沙哑,却带著久別重逢的欢喜。
    周平在龟首旁坐下,伸手轻抚那冰冷粗糙的龟甲,触感如抚过山石,每一道纹路都深邃触目。
    “在这湖中待著,可还安好?”
    负泽缓缓闔目,似在感受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承蒙主上掛念,一切皆安……湖中安乐舒坦,无需劳苦。”
    “负泽每日除梳理水脉外,便是酣眠长睡……甚是自在。”
    周平静静听著,没有言语。
    五百年来,身边的人与物如流水般逝去,周玄崖等亲近后辈皆化作黄土,同辈修士或陨落或远走,相识者所剩无几。
    周元一、周嘉瑛虽亲近,但终究隔了辈分与境界,有些情谊,他们无法理解,亦无法相融。
    一人一龟,便这般对坐在明玄宫前,相聊甚久,以念古怀旧。
    远处的周家修士望见这一幕,皆是遥遥躬身,悄然退去,无人敢上前打扰。
    这般閒谈,持续了整整三日,道人这才离去,而那巨龟也如重石般,缓缓沉入湖底。
    不过,周平却並未折返洞府闭关修行,而是收敛气息,於山中各峰诸岳行走。
    或落於迟峰,携酒以祭那长眠不醒的族人尸骨,或临於明法峰,亲自指点那些尚且年幼却蓬勃向上的族中小辈。
    更落於白溪湖镇,就如一平凡普通的家族长辈,以感受其中凡俗喧闹,血脉情谊。
    亦或是去往明、灵耘二峰,以观家族草木灵植,尤其是那株紫金藤、木藤根相结长成的紫金长青藤,更是仔细探查不知多少遍,以防其中藏有草木族的暗手。
    赤火峰,雷霄峰、玉石秘境……
    整整三月光阴,道人都不曾修行,而是就这般行走著,將家族上下望了个透彻,更以寻常身份同周庭阳、周昌贇、周元掣等一眾天骄见上一二,尽观族地风采。
    且待道人重新回到明玄宫时,道行虽停滯不前,然气息却更为圆璞雄厚,就宛如璞玉经岁月流水打磨,以褪稜角,显露出其中温润光华。
    周平眸中清明如镜,倒映著殿外山河。
    周平道心所在,从不是个人长生,而是亲人与家族。
    周玄崖等亲近后人的离世,曾让他道心震盪,心境蒙尘。
    然家族却长存永在,犹如江河奔流不息,日益强盛,所延后人安居乐业,和睦安庆,这自是最好慰籍,以固恆心。
    只是,神念再向湖中探去,便见一头幽蓝巨龟像沉压湖底,灵机盈盛不散,凝晶化水,以形成一方小小灵泉,泉水汩汩涌出,滋润整个大湖水脉,堪比二阶上等灵物。
    而此等灵物,也正是负泽陨落所化。
    负泽虽为长寿龟属,更为周家滋养,但寿终有尽,能够撑到现在,就已然是所服灵物不凡,更有心气存身,强行维繫著性命。
    但如今却终是熬度不过,就这般於沉睡中绝命离世。
    望著那高大雄伟的巨龟像,道人心有悲感悵然,旋即化出一道神念去赤火峰,以作交代。
    “负泽遗骸,当妥善处置,莫损其形。”
    虽说负泽遗骸乃不凡灵物,但其毕竟是自家的老人,就算做什么,也当偏顾一二。
    吩咐好这一点,道人便也遁入明玄宫深处,以继续推演修復那残缺道经。
    而周元一在得到传音后,也是极为乾脆利落,直接引山河水脉气机,將负泽遗骸炼成一则秘器,永镇於大湖深处,以压制、梳理其中水气,更是命为:玄御守尊。
    转眼一年过去,周家族地的建造整体终於完成,那股汹涌热潮也隨之退去,虽然依旧流虹遁掠,族人奔走,但主要也是细枝末节方面,重在繁琐甚多,慢慢建造即可,而无需大费周章。
    从高空俯瞰,如今的周家族地,已是一派仙家气象。
    远远望去,各峰钟灵景秀,山河磅礴大气,苍鬱甚茂,奇珍异兽嘶鸣呼啸,草木高大繁郁,大湖波涛粼粼,曲水引走山岳诸岭,霞光灵秀映延漫天,云烟环山以蔓湖渊,四境安泰。
    更有数道浩瀚灵柱矗立山河一角,通天贯地,隱有高塔明阁显露其中,或为各道传承所在,亦或是周家磨礪之地。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座巍峨高阁:通天阁。
    自当年发现异兽黑足幻猫起,周家便对其不断栽培,更是专门將族地的一座山岳缔为大漠,以供其族裔棲居。
    到如今地步,也渐有所得,栽培出了两头化基境的黑足幻猫,幻术手段甚为了得,直击心神,魂魄造诣孱弱些的化基修士,一旦陷入都难以自拔。
    周家自是物尽其用,便以这两头幻猫为核心,结合阵法之道,专门建造了一方族人歷练之地,便也就是这通天阁。
    阁高一百零八层,通体以白玉灵材筑成,檐角飞翘,层叠而上,直入云端,阁身铭刻无数阵法符文,时而光华流转,时而隱没无踪,神秘莫测。
    其內更布置诸多法阵,或镇、或困、或杀,且以黑足幻猫天赋为核心,以显恐怖阵势,额外关押著强弱不一的妖物邪祟,可以说是变化莫测,甚为凶险。
    而周家也就此立下规矩,凡家族重点培养者,皆要入內磨礪,进则赐,资源倾斜,重点栽培;退则罚,待遇消减,乃至是剥夺身份。
    至於寻常子弟,也可入內闯关获宝,更可得家族重视,但需要付出些许功绩,以作维持。
    如此一来,周家也是將修士栽培的方方面面全部顾应。
    自检测资质起,当行舟渡湖,以求法门;懵懂修行之际,则安居明法峰,知晓修行一途种种,更要苦修行习术法,相互切磋长进,为待遇考核;而待自明法峰出来,若是仍为家族栽培,那就要定期勇闯通天阁,以爭资源。
    这般栽培下来,也许经验、心性方面还有些欠缺,然实力方面那自是不成问题,也真正称得上是大族子弟。
    当然,若是早早就泯然眾人,那自是简单栽培一二,或派往各峰处理庶务,或外派打理產业,虽不算优渥,却也安稳度日,远胜山外那些朝不保夕的小族、散修。
    日子这般欣欣向荣过著,直至某一日,岁辰峰陡有异动,瞬间惊动周家各方,流光遁掠。
    不多时,便有一个岁辰族存在被引去明玄宫,跪伏在玉石白阶下。
    感知高处传来的四道恐怖道威,恢宏浩瀚,其身魂也是止不住地颤慄,俯首不敢望,唯有嘶哑低声作响。
    “还求诸位大尊,救我岁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