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魄看著韩梟被抓,忍不住鬆了口气。
    她看向幽墟开口道:“幽墟,你可知道西南一带,有个三生教育?”
    幽墟道长茫然摇头。
    他浸淫邪术数十载,只知血能淬魂,哪听过什么“三生教育”。
    “那是当地特有的。”沈月魄望向远方,声音放轻。
    “生活在那里的小孩,不隨意和陌生人说话,不隨意吃陌生人的东西,不隨意跟陌生人走,这个是他们人生的第一课…也是重要的一课。”
    沈月魄的目光越过山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进幽墟道长的耳朵里:
    “她们的三生教育当中有一句话说的是:如果你自身遇到任何的生命危险,请放下你的道德观念,拿起武器与他殊死搏斗。”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著某种沉痛的东西:“你知道缉毒警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
    她没等幽墟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四十一岁。比全国人均寿命少了三十多年。”
    “他们牺牲后连墓碑都不能立,家人祭奠只能对著空坟哭。因为毒贩会报復,会去掘坟扬灰。”
    “而那个被你囚禁三魂的袶沅…”沈月魄的声音陡然转冷,“她甚至有可能三十岁都没到!“
    幽墟道长闻言,瘫软在地,眼中翻涌著从未有过的震颤。
    他修炼邪术半生,以操控生死为乐,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生死”二字的分量。
    沈月魄见状,突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算了,你这种妖道怎么会懂这些。”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
    幽墟道长突然崩溃大哭,泪水从眼中涌出,“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也是正经道士!我也有过心怀善意的时候!”
    张清远:“……”
    他正被缉毒警的事跡感动得热泪盈眶,被这老头突然一嗓子嚎得情绪全无。
    沈月魄神色微动,声音放缓:“幽墟,我和你说这些,是看出你心底还有一丝良知。”
    “现在配合警方,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或许还能爭取从宽处理。”
    幽墟道长闻言,颤抖著点头。
    他被警方带走时,突然转身对沈月魄说:
    “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联繫那位云大人,每回,都是他联繫我的…”
    待幽墟道长被押走后,沈月魄一行人带著特案局的警员来到袶沅坟前。
    刚才马仔新翻过的泥土还带著山间的露水
    “开棺。”沈月魄轻声道,“带她回家。”
    隨著沈月魄一声令下,棺盖被缓缓移开。
    月光下,袶沅的遗体静静躺在其中。
    想来,她刚去世没多久,面容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唯有脖颈处那道狰狞的刀痕诉说著死亡的真相。
    沈月魄指尖在棺木边缘画下一道符,一道泛著微光的尸秽消除符渐渐成形。
    符文的金光映照在袶沅苍白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袶沅同志,我们来接你了。”
    沈月魄將一枚铜钱放入逝者口中,轻声道:“口含钱,过冥河,来世平安喜乐。”
    又取出一根红绳,系在袶沅手腕:“红线牵体,归途不迷。”
    隨后,她冲特案局的人员点点头。
    特案局的两名女警员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俯身。
    其中一人轻声道:“同志,得罪了。”
    她们將遗体轻轻托起,动作专业庄重,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袶沅被安置在担架上时,山林间突然拂过一阵暖风,吹散了山间的阴霾。
    为首的特案局警员红著眼眶,敬了个標准的军礼,所有警员齐刷刷立正。
    沈月魄望向天边初升的阳光,轮迴戒微微发烫。
    那是袶沅的魂体在共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山林时,虚静观的木门被沉重地合上。
    沈月魄亲手在门楣贴上“今日闭观”的告示。
    这一觉,眾人睡得昏天暗地,虚静观里静得只余风声。
    孟归尘霸占了林砚心的床,青丝散落在绣著八卦图的枕头上。
    张清远在客堂蒲团上蜷成个球,梦里还在念叨著“扫地亦是修行”。
    林砚心则抱著他的財神爷,睡得四仰八叉。
    黄昏时分,眾人聚在院子古槐下的石桌旁。
    忽然阴风骤起,牛头马面提著食盒骤然出现。
    牛头一见孟归尘就跺著蹄子衝过来,喊道:“孟婆大人!原来您在这啊!”
    他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委屈,“这几日奈何桥都要被鬼魂掀了,他们说…说俺熬的汤像...像…”
    “像刷锅水掺香灰。”
    马面麻利地摆著碗筷接话,“那个投胎的书生鬼,喝了三碗愣是没忘掉前世相好,在奈何桥哭成了泪人儿。”
    “那是你笨。”
    孟归尘慵懒地支著下巴,旗袍领口鬆开的盘扣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这能怪俺吗?”牛头委屈地搓著犄角,“俺老牛熬汤的手艺,哪比得上孟婆大人...”
    孟归尘捧起一碗桃花羹,闻言摆摆手:“放心,我待会儿听完故事便回。”
    牛头马面一听有故事,顿时来了精神,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酆烬。
    眼里写著,帝君,我们能听听吗?
    酆烬:“……”
    於是,吃完饭后,虚静观后院石桌旁,坐了一桌极诡异的“人”。
    牛头捧著海碗吸溜麵条,犄角在石桌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马面啃芝麻饼,舌头捲起饼屑的声响格外清晰。
    孟归尘染著丹蔻的指尖捏开一粒瓜子,旗袍上的彼岸花纹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林砚心斜地支著下巴,宽大道袖滑落露出腕间缠绕的铜钱红线。
    张清远腰杆挺得笔直,却忍不住偷瞄牛头碗里飘著的辣椒油。
    酆烬则单手支著下巴,目光一直落在沈月魄身上。
    沈月魄取出了轮迴戒。
    心念一动,一缕白雾般的魂体从中缓缓溢出,在半空中凝结成形。
    袶沅的魂体比昨日凝实太多,魂体边缘不再透明破碎。
    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昨日还空洞死寂,今夜已有了神采。
    “谢谢。”袶沅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们救了我。”
    沈月魄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这问题问得直接。
    满座都安静下来,连牛头都放下了汤碗。
    袶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尖微蜷,像是在回忆某种极痛苦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