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凉了,李景隆、徐达等人参股的第一批海贸船队,终於满载著白银与异国珍宝,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应天码头。
    船还没完全靠稳,夏元吉就已经带著户部官员们等在岸边了。
    点验、核算、登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夏元吉也越算越上头。
    不过两三日功夫,大队马车就拉著厚厚的明细帐册以及银箱,进了户部。
    李真建议朱標,做戏要做全套。
    於是朱標大手一挥,让夏元吉亲自带队,在户部衙门前、百官的围观下,那些巨大的银箱被“哐当”一声打开。
    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子在阳光下折射著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朱元璋也亲自到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司礼太监便捧著帐册,高声宣读各家此次贸易所得纯利。
    数字报出来后,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李景隆听得眉飞色舞,强忍著才没笑出声,李真这兄弟,是真靠谱啊!
    郭英也站在勛贵队列里,先是愕然,隨即也反应过来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女婿李景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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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也对李景隆的印象大为改观。最重要的是,这钱是陛下亲手分的!绝对乾净!能隨便花!
    李景隆分到钱后,立刻拿出大部分的利润,一面派人再去江南扫货,准备下一趟出海,一面將更多银子投入扩建工坊。
    郭英更是直接把还没捂热的第一桶金,一股脑又塞回给李景隆。
    “景隆啊,这些钱你拿去,该建厂建厂,该进货进货!爹信你!跟著太子殿下和你的路子走,准没错!”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女婿跟太子还有那个李真,已经深度绑定。和他搞好关係,郭家至少三代无忧。
    他们几人欢天喜地,其他人的心情却复杂得多。羡慕、嫉妒、眼红……种种情绪在心中涌动。
    看著李景隆他们毫不掩饰的喜色,再想想那惊人的利润,许多人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不过,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並非交出祖產去换那张“许可证”。而是继续加大走私力度。
    “朝廷的船能赚,我们的船凭什么不能?海那么大,朝廷那几条破船看得过来?”
    “海关、市舶司那边,咱们这些年银子也不是白花的,打点好的关係,是时候用用了。”
    “干一票大的!本钱下足,货备齐,只要出去一趟,赚的够吃十年!”
    大部分人也都是这种心態,许多官员背后关联的地方豪族、商帮,开始悄然行动。
    他们调动大量资金,囤积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联繫船队,给海关相关官吏送上比往常更厚的“心意”,一切都在隱秘而高效地进行。
    终於,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数支规模远超以往的走私船队,借著夜色掩护,从几个不同的偏僻港湾悄然驶出,朝著海外进发。
    然而,他们的美梦刚开始,就被冰冷的海水泼醒了。
    船队出海不过一两日,尚未驶出大明水师的日常巡逻范围,就迎面撞上了早已得到线报、张网以待的朝廷战船。
    虽然现在水师还没来得及彻底扩建,但目前的水师官兵也是训练有素。
    走私船队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一一拦截、扣押。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南沿海各主要海关、市舶司的许多官员,都被带进了锦衣卫詔狱。
    所有被走私集团认为“打点妥当”的关键岗位官吏,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全部换成了新面孔。
    锦衣卫的动作之快、保密之严,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
    文华殿內,朱標刚看完蒋瓛送来的名单,脸色不太好看。
    “李真,你看看!”朱標的声音明显压著火。
    “这就是我大明的官员!吃著朝廷的俸禄,守著朝廷的关卡,却给走私贩子大开方便之门!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置国法於不顾!我真不知道,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是真正能用、能信的!”
    李真也拿起名单扫了几眼,倒没有朱標那么激动。
    “大哥,消消气。看事情,得往好了想。”
    “往好了想?”朱標气极反笑,“这还好?”
    “你仔细看看这名单,”李真指著卷宗,“上面的人,基本没有近些年科举新晋提拔上来的!”
    “绝大多数还是前元留下的旧吏。”
    “他们习惯了过去的规矩,改不了了。或者有胆子大,觉得能钻空子。”
    “这说明咱们这些年用新人、推行新政,还是有效果的。”
    “新上来的人,大多还不敢,或者没机会伸手。这风气,已经在慢慢转了,只是需要时间。”
    朱標闻言,怒气也稍稍平復了些,“希望如此吧。这些货物,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直接出口卖掉?”
    “卖肯定是要卖的,不能浪费。”李真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但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卖了。大哥,咱们还得做一件事。”
    “何事?”
    “我们把这次缴获的走私货物清单,全部公开!”李真继续说道,“不仅要公开,还要写得详详细细。”
    “比如什么丝绸多少匹,各类瓷器多少件,各种茶叶多少斤……每一样都列清楚。”
    “然后,再让户部的人,根据当前海外的行情,大致估算出这批货如果顺利走私出去,能赚多少利润。把这个估算出来的『未得之利』,也一併公之於眾!”
    “我要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损失的,不是本钱,而是巨额的利润!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狠狠地动一次心。”
    朱標也反应过来。“你这是……杀人,还要诛心?”
    “没错!”李真毫不掩饰。
    “我就是要让所有动了歪心思,以及正在观望的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
    “他们这次到底错过了多少钱!”
    “如果他们和朝廷合作,这些钱本来是可以赚到的!”
    “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里溜走,全部都变成了朝廷的收入!关键本钱还是他们掏的!”
    “我要让他们心疼、肝颤、睡不著觉!这比打他们一顿板子,更让人长记性!”
    朱標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攻心为上!此计甚妙!我这就让通政司和户部去办!”
    “大哥圣明。”李真拱拱手,又补充道,“不过,光是诛心还不够。毕竟只有鸡真杀了,猴才会怕......”
    朱標立刻会意,眼中寒光一闪,朝门外喊道:“蒋瓛!”
    早已在外等候的蒋瓛应声而入。
    “臣蒋瓛,参见太子殿下!”
    他最近颇为清閒,朱元璋几乎不给他派差事了,之前处理的,也都是小鱼小虾。
    现在他正憋著一股劲,急於在新主子面前好好表现。
    朱標从桌上抽出一份简短的名单,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他递给蒋瓛:“这份名单上的人,给孤彻查!!”
    蒋瓛精神一振,双手接过名单,迅速扫了一眼。然而,只看了一眼,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就凉了半截。
    名单上的人,官职不高,数量也不多,就算全抓了,也远远谈不上什么“大案”。
    这查办的力度和规模,比起朱元璋动輒血流成河的风格,实在差得太远。
    太子……终究还是太仁厚了。
    蒋瓛心里暗嘆,有些失望。但他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掌权,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有差事办总比閒著强。
    “臣,遵旨!”蒋瓛收起名单,躬身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大家也发现,锦衣卫又出手了。
    可奇怪的是,並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大批官员被拖走、刑场人头滚滚的恐怖景象。
    但还是有官员发现,前几天还一起共事的同僚,第二天就没了。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但又有些不同,难道是陛下又开始了?
    可是不对啊,如果是陛下,应该是雷厉风行,一下子大片啊。
    而现在更像“钝刀子割肉”。
    虽然表面上没有那么血腥,但怎么感觉更加恐怖呢?
    之前老朱出手,基本都是大搞牵连,而且都是雷霆万钧,大家要死一起死,死也死个痛快。
    可现在的情况是:那些消失的人之间,竟然毫无联繫。消失的时间也毫无规律可循。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这种未知的恐惧,反而比之前老朱摆在明处的屠刀,更加嚇人。
    “难道是……太子殿下?”
    有官员私下猜测,隨即又自我否定,“不会吧?太子仁厚,怎会行此……隱秘之事?”
    “可除了太子,还有谁?陛下如今深居简出……”
    “嘘!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