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专案组兵分三路,像撒出去的渔网,悄然覆盖了整个林城。
    第一路,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检察官带队,他们换上笔挺的西装,开著租来的奥迪a6,偽装成从上海来的投资商,大摇大摆地开进了那个已经烂尾多年的“北方杜拜”开发区。
    开发区的管委会大楼,玻璃幕墙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门口的喷泉早已乾涸,里面长满了杂草。整个园区,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丝人语。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头髮稀疏、眼袋浮肿的招商办副主任,是当年李达康提拔的,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被发配到这里看大门。
    一听是上海来的大老板要考察,这位副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领著他们满园区地转悠,指著一片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吹得天花乱坠。
    “老板,您看这块地,黄金地段!当年规划的是七星级酒店!旁边那块,亚洲最大的室內滑雪场!还有那个,已经封顶的,是我们的『林城之眼』,三百六十米高,建成后將是整个华北地区的地標!”
    “那怎么都停了?”偽装成老板的检察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过去一根。
    副主任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混杂著嘲讽的笑。“老板,您是明白人。这规划,是规划。当年李书记在的时候,口號喊得震天响,『三年超深圳,五年平浦东』。银行的贷款像流水一样地批下来,地也征了,楼也起了。后来李书记高升去了京州,新来的领导有新思路,这摊子……就没人管了。”
    “那钱呢?”
    “钱?”副主任吐了个烟圈,压低了声音,“一部分,变成了这些钢筋水泥。另一部分嘛……呵呵,变成了当年那些『功臣』们在京州、在上海、甚至在香港的房子、车子和票子。”
    另一路人马,则脱下制服,换上最普通的便服,走进了当年被征地的几个村庄。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凑在一起下棋。检察官们买了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就势坐下,跟他们拉起了家常。
    起初,村民们还很警惕,一问三不知。但当检察官“无意”中透露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老家拆迁时也遇到了补偿不公的问题后,一个断了条腿的老汉,终於忍不住开了腔。
    “补偿?狗屁的补偿!”他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我们村几千亩的好地,一亩给八百块钱就打发了!说是建开发区,让我们以后都进厂当工人,住楼房。结果呢?地没了,厂子没建成,楼房盖了一半就成了鬼楼!我们去找市里,去省里,没用!人家说,这是支持市里的大项目,是为改革做贡献!谁敢再闹,就是破坏发展大局的反动分子!”
    而侯亮平自己,则將目標锁定在了一个叫常松年的退休老干部身上。常松年是林城本地人,当过副市长,因为在开发区项目上和李达康意见相左,被后者用一个“生活作风问题”的由头,硬生生逼得提前退了休。
    侯亮平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而是托人打听到常松年每天下午都会去市里的古玩市场遛弯,他便换了一身行头,也装成一个爱好者,在市场里“偶遇”了常松年。
    两人从一个明代的青花瓷片,聊到宋代的官窑笔洗,越聊越投机。最后,侯亮平把他请到了一个僻静的茶馆。
    三杯茶下肚,侯亮平才看似无意地提起了当年的开发区。
    常松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盯著侯亮平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是省里来的吧?”
    侯亮平没有否认。
    常松年放下茶杯,长长地嘆了口气。“李达康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他要想办成一件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个开发区,从立项开始,就是个骗局。”
    在接下来两个小时里,常松年向侯亮平揭开了一个惊天的黑幕。
    李达康为了做出政绩,与几个有香港背景的皮包公司勾结,偽造了上百亿的投资合同,以此为幌子,从银行骗取了巨额贷款。然后,他利用这些贷款,以极低的价格强行徵收了数万亩土地。这些土地,一部分用於开发区建设,另一部分,则被他手下那几个最核心的秘书,通过成立的几十家空壳公司,以土地入股、合作开发的名义,转手倒卖给了真正的开发商,赚取了天文数字般的差价。
    “当年整个林城的財政,都被这个项目掏空了。所有的工程,都分包给了他秘书的亲戚朋友。一个路灯,报价八万。一块草皮,报价两千。钱就像水一样,哗哗地流进了私人的口袋。”常松年说到这里,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我当时主管城建,发现了问题,去找他谈。结果呢?不到一个星期,纪委就找到了我,说接到举报,我在外面包养情人。呵呵,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我包养情人?”
    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在侯亮平的面前,缓缓拉开。
    接下来的几天,外围调查的结果源源不断地匯集到专案组。虚报的投资额,偽造的项目合同,被非法变更土地用途的证据,以及大量不知所踪的工程款……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向同一个核心。
    李达康,以及他当年最信任的几个左膀右臂——时任市政府秘书长,现任某省直机关副厅长的赵东来;时任市委办公室主任,现任京州市某区区委书记的孙连城;时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现已辞职下海,成为某著名房地產公司董事长的王大路……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外界闻之色变的团体——“汉东秘书帮”。
    夜深了。快捷酒店的顶层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侯亮平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新换上的白板前。白板上,用不同顏色的马克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物关係图。李达康的名字,被放在了最顶端,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蛛网的中央。从他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著下面那一个个“秘书帮”的成员。而这些成员的下面,又连接著几十家公司,上百个银行帐户。
    这张网,比他之前对付汉大帮时画出的那张,要复杂十倍,也黑暗十倍。
    侯亮平的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感觉自己抓住了线头,一个足以把整个汉东政坛都掀个底朝天的线头。他以为自己看穿了裴小军的布局,认为裴小军和李达康就是利益共同体,只要打掉李达康,就能让裴小军伤筋动骨。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即將復仇的快感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找到的每一条线索,约谈的每一个人,甚至他此刻脑海中形成的每一个推论,都精准地运行在另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中。
    那张网的编织者,此刻正坐在省委一號楼的办公室里,悠閒地品著一杯新到的雨前龙井。
    侯亮平拿起红色的笔,在那张关係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从林城,指向京州,从李达康,最终指向了那个他现在最想扳倒的名字。
    “李达康,你的末日到了!”
    他对著那张错综复杂的白板,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著他的判决。
    他这把饮饱了屈辱和愤怒的利剑,终於找到了它自以为是的、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