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峰项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表面上看,一派和谐。省委的党报和省政府的官网,口径出奇地一致,都在连篇累牘地宣传这个“世纪工程”的宏伟蓝图。省委书记裴小军和省长沙瑞金,也时常联袂出现在项目工地上,戴著同款的白色安全帽,对著镜头,亲切交谈。
    然而,在实际操作的层面,李达康很快就尝到了什么叫“温水煮青蛙”。
    京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新上任的市长,一个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实干派,此刻却愁得头髮都快白了。他將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李达康的办公桌上。
    “书记,您看看!这是我们报上去的『云计算中心』项目动工申请,上个月就报到省里那个领导小组了。您猜怎么著?昨天给退回来了!”
    李达康拿起文件,只见上面用红笔批示著一行字:“经专家组覆核,项目选址存在地质沉降风险,建议重新进行更全面的环境评估。”
    “放屁!”李达康的涵养功夫,在看到这行字时,瞬间破防,“这个选址,是咱们请了中科院的院士亲自勘探过的!他们省里那个狗屁专家组,连现场都没来过,坐在办公室里看看地图,就给否了?”
    市长苦著脸:“这还不是最气的。前天,侯亮平那个廉政办,又把我们一期道路工程的招標合同给打回来了。理由是,中標单位的资质文件里,有一个工程师的职称证书,是去年11月份才通过年审的,而我们招標文件要求的是10月底前。就为这点屁事,整个项目都停了!”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一阵阵地头晕。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沙瑞金和侯亮平,一个在宏观上卡审批,一个在微观上挑毛病。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用一张由程序和规则编织而成的大网,把整个项目,勒得死死的。
    “以程序之名,行拖延之实。”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直接打给了省委一號楼。
    “裴书记,省政府那边,欺人太甚!他们这不是在搞建设,这是在搞破坏!”李达-康的怒火,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电话那头的裴小军,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达康同志,稍安勿躁嘛。瑞金省长也是为了项目好,想把工作做得更扎实一点,我们还是要理解,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再顾全大局,工地上的草都比人高了!”
    “呵呵,”裴小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让李达康捉摸不透的意味,“达康同志,有时候,慢下来,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方向。別著急,把戏做足,观眾才爱看。”
    说完,便掛了电话。
    李达康握著听筒,愣了半天,没明白什么叫“把戏做足”。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那间永远拉著百叶窗的办公室里。
    祁同伟將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放在了裴小军面前的茶几上。
    “老板,这是您要的东西。”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瑞金那边,动作很快。项目领导小组成立不到一个月,已经通过各种名义,安插了27名处级以上干部,进入了项目的招標、採购、財务、人事等所有关键岗位。李达康基本上被架空了。”
    裴小军没有打开文件袋,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安插。安插得越多越好,越深越好。”裴小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把每个人的背景、行为,都给我记录在案。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一份乾乾净净的名单。”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门外。
    汉东的政治生態,开始出现微妙的分野。
    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几乎成了沙瑞金的个人秀。今天是他戴著草帽,深入田间地头,调研农业现代化;明天是他穿著工装,在钢铁厂的熔炉前,发表重要讲话。镜头下的沙省长,永远是那么亲民,那么务实,那么高瞻远瞩。
    而省委的党报《汉东日报》,则更多地聚焦於党建和干部思想工作。裴小军的身影,大多出现在一些理论学习会,或者老干部座谈会上,显得有些“务虚”。
    体制內的干部们,都是人精。两大阵营的干部,在私下里,壁垒分明。省政府那边的干部,一个个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而京州市的干部,则个个垂头丧气,怨声载道,感觉处处受制,像后娘养的。
    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一个基层的项目办主任,在食堂里跟朋友吃饭时,压低了声音吐槽:“现在是神仙打架,我们小鬼遭殃。
    一份文件,要同时送给李书记的班子和沙省长的班子。
    李书记说要快,沙省长那边说要稳。两边意见要是不一样,我们就得夹在中间等死。前几天,就因为一个绿化带的宽度问题,两边的专家吵了三天,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风平浪静的表面下,项目的实际进度,因为无穷无尽的內耗,变得异常缓慢。
    沙瑞金对这个局面,非常满意。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著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地,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认为自己的“拖延战术”完美奏效,光明峰项目这个烫手的山芋,现在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
    他既可以通过这个项目,不断地安插自己的人,扩大自己的势力;又可以通过拖延进度,一点点地消磨掉裴小军的政治资本。
    他觉得,他已经扼住了裴小军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