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老式掛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午夜的钟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悽厉,像是某种丧钟。
    侯亮平一直保持著抱头的姿势,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身边的茶几。
    “哐当”一声巨响,茶杯碎裂,褐色的茶水在地毯上晕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他。
    侯亮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还在微微颤抖。他看著古泰,又看向钟正国,眼神里交织著恐惧、不甘,还有一种彻底放弃后的颓然。
    “我们……认输吧。”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响。
    钟正国的眉毛瞬间立了起来,两道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女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侯亮平没有退缩,或者说,过度的恐惧已经让他丧失了退缩的本能。他站起身,声音虽然颤抖,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急切。
    “我说认输!爸,古伯伯,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一个层级的战斗!我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我们本身就是棋盘上的棋子!再挣扎下去,只会被碾得粉碎!”
    他挥舞著手臂,像个溺水的人在胡乱抓挠:“裴小军手里拿的是什么牌?是国家战略!是中枢的尚方宝剑!我们拿什么跟他斗?拿以前那些老关係?拿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中纪委巡视组已经接管了我的办公室,如果他们顺藤摸瓜,查我在汉东做的那些针对性部署,查我怎么利用职权卡项目,甚至是查……查以前的一些事……”
    侯亮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哭腔:“爸,我是怕了。真的怕了。那种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你们没体会过。只要裴小军动动手指头,或者跟钟老哪怕是暗示一句,我们侯家,甚至连带你们钟家,可能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混帐!”钟正国勃然大怒,几步衝过去,扬起手就要打。
    手掌停在半空中,颤抖著,最终没有落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侯亮平眼底那种深深的绝望。那是一个信仰崩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面子不重要,活著才重要!”侯亮平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去向裴小军道歉!我去负荆请罪!我承认我在工作中带有个人情绪,我承认我业务能力不足!只要能让他消气,只要能让他觉得我们不再是威胁,或许……或许他还能放我们一马。毕竟,他的目標是把事做成,而不是把人杀绝。只要我们彻底服软,当个顺民,哪怕是当个摆设,至少还能保住身上的这层皮!”
    这番话,若是放在半年前,打死侯亮平他也说不出来。那个时候的他,是“孙猴子”,是大闹天宫的英雄,是正义的化身。可现在,现实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他的金箍棒,让他变回了一只瑟瑟发抖的猢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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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一片死寂。
    钟正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侯亮平,“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骂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虽然这话听著窝囊,听著刺耳,但却是目前最理智、最安全的止损方式。
    古泰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核桃已经停了下来。他半眯著眼睛,目光越过愤怒的钟正国和崩溃的侯亮平,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瑞金,你怎么看?”
    沙瑞金依然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听到古泰的问话,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成熟政客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在权衡。
    天平的一端,是家族的荣耀,是作为封疆大吏的尊严,是继续死磕到底的渺茫希望;天平的另一端,是现实的残酷,是“国家队”带来的不可抗拒的压力,以及侯亮平所说的“生存”。
    裴小军已经证明了他拥有隨时掀桌子、隨时清场的能力。继续对抗,不仅毫无胜算,反而可能激怒对方,招致更猛烈的报復。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是政治前途的问题了。
    “亮平的话……虽然难听,但在理。”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声音乾涩,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钟正国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沙瑞金。“瑞金,连你也……”
    “钟叔,形势比人强。”沙瑞金避开了钟正国的目光,看著地面,“我在汉东的根基已经没了。李达康投了,高育良废了,祁同伟成了裴小军的刀。现在连省政府的职能部门都被那个新的领导小组架空了。我这个省长,除了签字盖章,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权力。”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裴小军这一手『阳谋』,太狠了。他把项目做成了国家的,谁反对项目,谁就是反对国家战略。这个帽子,我戴不起,咱们两家也戴不起。”
    沙瑞金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低头吧。向组织低头,不丟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儘量配合,表现出『顾全大局』的姿態。也许……也许还能在那个庞大的功劳簿上,蹭到一个角落里的名字。如果继续硬顶,等待我们的,只能是彻底的出局。”
    天平,终於彻底倾斜了。
    恐惧,加上对裴小军未知手段的敬畏,击穿了这几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最后的心理防线。
    钟正国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他看著这两个晚辈,一个崩溃求饶,一个理智投降。他知道,大势已去。
    古泰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曾几何时,他们在这个书房里指点江山,决定著无数人的命运。可如今,面对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他们竟然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在这里商量著如何体面地跪下。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古泰长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英雄迟暮的萧索。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认输。这是一种旧有的政治生態,在面对更高级、更宏大、更纯粹的力量时,必然的崩塌。他们习惯了搞圈子,搞平衡,搞利益交换。而裴小军,是用实打实的业绩,用高屋建瓴的战略,直接碾碎了他们的圈子。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古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抹不甘的泪光,“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瑞金,你回汉东后,找个机会,去裴小军家里坐坐。姿態放低点,不要谈公事,就谈谈……谈谈怎么做好他的副手。”
    “亮平,”古泰顿了顿,“你也写一份深刻的检討,交给巡视组。不要辩解,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只有这样,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侯亮平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书房里的气氛却变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败者特有的、灰溜溜的妥协与苟且。
    沙瑞金转过身,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汉东省长,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模糊,那么的陌生。
    他知道,当他再次踏上汉东的土地时,他將不再是那个想要“沙家帮”一统天下的沙瑞金。他將只是裴小军宏伟蓝图里,一颗听话的、不敢有丝毫逾越的螺丝钉。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在棋盘之外,看到了他们永远也看不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