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了上来。
    邵树义领著虞、王、孔、李四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素娘则领著三个孩子在厨房內,一边为男人们盛饭菜,一边抽空吃点。
    李辅之子四海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父亲和一帮人低声交谈。
    他今年才七岁,却遭逢大变,已然不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大人们说的话、做的事,他似懂非懂,但都暗暗记在心里,甚至有那么点想要帮忙的心思,奈何大人们不让。
    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了那时候,或许就能帮更大的忙了。
    稻花和容娘一边喝著粥,一边朝灶台上刚出锅的鱼瞟去。
    素娘嘆了口气,道:“这是给邵哥儿他们吃的。男人要做大事,不吃饱没力气,知道吗?”
    两人点了点头,但还是盯著鱼不放。
    素娘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四海转过身来,看著两个女娃,道:“没有他们,我们都要死,別馋了,忍著。”
    素娘吃惊地看著四海,怔怔说不出话。
    四海坐了下来,端起他的碗,就著酱菜,默默吃著饭。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两个小女娃老实了,再不敢看鱼。
    素娘走了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道:“像个小大人了。”
    四海將头偏了开去。
    素娘微微笑了笑,在作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刚烧好的大鲤鱼,直往正厅走去。
    桌上已然有了三个菜,还摆著一壶黄酒。
    五个人还没开始吃饭,这会正借著酒意,唾沫横飞。
    “哟,四个菜了啊,这是我能吃的吗?不过日子啦?”王华督看到大鲤鱼后,怪叫了一声,嬉笑道。
    素娘白了他一眼,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这是邵哥儿让人买的,快趁热吃。”
    王华督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然后十分“恶劣”地咂了咂嘴,道:“吃完这顿酒,便可舒坦舒坦筋骨了。若是不慎死了,钱却没花完,岂不冤枉?”
    素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进厨房之前,抬头看了看天,许久之后才入內。
    王华督继续“大放厥词”,这次对象换成了李辅,只听他说道:“邵哥儿急著用钱,你那二十锭钞就算了吧。先拿去修船,日后再说。”
    “狗奴,说什么混帐话呢?”邵树义不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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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华督悻悻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辅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其实王兄弟的话没错。今日买酒菜花了不少钱,若给我二十锭,剩下的钱就不好修船了。我不急,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若不幸死於何处,烦请素娘將两个孩儿送至庆元路肖家药铺。给他们留个一锭钞路上花销就行了,多了反倒惹人覬覦。人死……不能復生。钱对我来说没用,没用了……”
    说到这里,兴致很明显消沉了下去,眼眶都有些红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不知该怎么劝解。李辅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狗奴,明日你带五锭钞,去趟钱家船坊,小心一点,別让人瞧见了。”邵树义收拾心情,道:“问问钱百石,钻风船整修下需要多久,又要花多少钱。如果可以的话,立刻开始整修,越快越好。一旦事有不济,我等还能乘船躲避。”
    “好。”王华督又饮了一口酒,道:“我今晚就去。李大匠的徒弟,好说话的。”
    “虞舍,明日你还是回店中吧。那包砂糖是大郑官人买的,你拿五斤走,到店里与眾人分了。”邵树义又道:“郑家若有事找我,到时候就由你来两头传话。”
    “嗯。”虞渊用力点了点头,又道:“我会抽空回家找兄长,让他在漕府或州衙打探消息的。”
    “不错。”邵树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又看向孔铁,沉吟片刻后,问道:“百家奴,你可认识敢打敢拼之辈?不需多,三五个足矣。”
    “邵哥儿,我认识啊。”孔铁还在思索,王华督却叫了起来,“其实杀孙川不需要那么多人,我们几个就够了。可若要劫周子良的船,还真得多喊点人。百家奴喊三五个,我也找三五个。加上我们,差不多够了。”
    邵树义沉吟不语。
    现在他是真不想节外生枝。不过他很喜欢考虑最坏的情况,即郑家不保他,而官府又要抓他,那么就必须跑路了。
    有船的话不但跑路方便,日后討生活也容易不少。所以,这船是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
    “邵哥儿,我確实认识几个人,但他们良莠不齐,很难驾驭。”在邵树义沉默时,孔铁说话了,“再者,你觉得孙川最近会在外头乱逛么?便是出门,大概也是前呼后拥吧,怕是很难找到机会,总不能打上门去吧?”
    邵树义没有说话。
    “你看著办吧。”孔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若需要人,我能找来四五个,都是海船户,既能操舟,也能拼杀一下,就是得小心他们反噬。比起杀孙川,他们大概更有兴趣去劫周家的船。”
    “周子良和孙川定有不可告人的关係。”王华督突然说道:“邵哥儿,你不是说当初孙川给茶水钱时,周子良就在场么?他不但和王升好,与孙川应该也过从甚密。不如去店里问问,兴许有人知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王华督一眼。
    这廝有时候不著调,有时候又总能出些別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虞舍,明日问问厨娘。他在店里待得最长,兴许知道点什么。”邵树义吩咐道:“石头、刘哥儿那边也问问,他们都是老人了。”
    “嗯。”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再找——”邵树义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还是落在王华督身上,道:“再找一两个比较机灵且眼生的人,去孙川家附近盯著,看他何时出门。”
    王华督应了一声,又道:“邵哥儿,周子良贩私盐的事情就不管了?就算你不抢,告官总行吧?按律还能分一点呢。”
    “若按你说的,周子良经常去上海贩私盐,怕是早就將刘家港的水军买通了。贸然举告,只会打草惊蛇。”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闻言,没有丝毫气馁之色,反惊喜道:“邵哥儿,看来你真打算劫船?太好了,直接抢了他们,不用和官府分润,多好。便是將来真被官府逼得没法,有了周子良的船和盐,总不至於没活路。”
    孔铁轻咳了下,道:“我觉得,郑家做事应不至於那么绝。邵哥儿你往坏处想是对的,万一郑氏果然绝情,不至於措手不及。但市舶司公然搜查青器铺子,弄得那么难看,依郑家三舍的脾气,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他多半是想著要找回场子的,这便是机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实。”
    说完,他站起了身,扫视一圈后,总结道:“而今第一要务是除掉孙川。此人既敢害我,便无需留手,杀之可也。
    谋除孙川之时,亦得抢修船只。此事我亲自去找李大匠,让他出面帮忙说项。船修好了,进可攻退可守,一旦事有不谐,便立刻上船走人,以图东山再起。
    至於周子良正在整修的船,盯著便是。便如狗奴所说,他或许与孙川有勾连,兴许能在此事上找到把柄,一举扳倒孙川。
    最后,郑三舍是关键。他若愿花费人情、疏通关係保我,市舶司有何惧哉?他若不愿,那我无话可说,定教这帮人见识下我的手段。
    便如此行事吧!狗奴、百家奴,可以尝试著找人了,人贵精不贵多,七八个敢打敢拼之辈足矣。”
    “要不要把程吉骗出来?”王华督突然问道。
    邵树义犹豫片刻,微微頷首。
    “好,就这么办。”王华督嘿嘿一笑,道。
    他当天晚上就走了。
    后半夜的时候,裹著一件破烂絮衣的他来到了钱家船坊之外。
    彼时严霜漫天,王华督呼著白汽,跺著脚,在寥落晨星中直等到了天明。
    当钱百石的徒弟打开柵栏门的时候,王华督一下子躥了出来,道:“把钱百石喊起来,就说李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