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大虎去拆了线,“好了。”楚月直起身,將用过的线丟进污物桶,熟练地消毒,贴上一小块乾净的敷料,“注意这三天先別沾水,保持乾燥清洁。之后就完全没事了,日常活动和工作都不影响。”“那三天后我洗乾净了,能一起看个电影吗?主要是想感激楚大夫救命之恩。你要是不吱声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楚月轻轻將量杯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李大虎。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羞涩,只是那样平静地看著他,看了好几秒钟。
    就在李大虎觉得这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楚月忽然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著他,开始继续整理器械架上的物品,声音传过来,依旧是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科长,三天后……记得把伤口周围也擦乾。”
    晚上,李大虎来到李怀德家。李婶已经把饭准备好了。在简陋的饭桌上裊裊上升。李怀德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夹了一筷子白菜,听著坐在对面的李大虎说话。
    李大虎也喝了口粥,放下碗,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厂长,白天说的急,现在我跟您详细匯报一下。我琢磨著,咱们不能总盯著山上那点野物了,得换个思路——去官厅水库,搞冬捕。”
    李怀德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冬捕?冰窟窿里钓鱼?那能弄多少,不够塞牙缝的。”
    “不是零敲碎打地钓,”李大虎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有光,“是拉大网,冰下拖网作业。在东北,这叫『冬捕』,一网上来,几千斤几万斤都是常事。”
    “哦?”李怀德来了兴趣,放下筷子,“仔细说说,怎么个弄法?”他示意李大虎边吃边说。
    李大虎就著咸菜啃了口贴饼子,咽下去,开始比划:“厂长,您想啊,冬天鱼都在冰底下猫著,不怎么动。咱们选好地方,在水库冰面上,凿出一串冰眼,隔几十米一个。然后用长杆子拴上绳子,从第一个冰眼穿到下一个,像缝衣服似的,在水底下把一张特別长的大网给布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李怀德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想像那场景。
    “网布好了,两头留出老长的粗绳子在冰面上。”李大虎拿起两根筷子比划拉拽的动作,“用绞盘,用几匹马或骡子或者人多力量大,咱也可以把绳头绑大车上一起使劲,在冰上拉著绳子走。水底下那大网就被拖著慢慢收紧,把鱼往一块儿赶。最后,所有鱼都被赶到一个预先凿好的大冰窟窿——出鱼口那儿,挤得密密麻麻,用抄网一捞,好傢伙,那才叫丰收!”
    他说得有点激动,喝了口粥顺了顺气:“厂长,官厅水库面积大,冬天冰厚得能跑车,具备干这个的条件。而且我联繫上了在那儿当管理处主任咱们二营的赵海山,他表示完全支持,但需要咱们厂出正式手续,水利委员会申请报备和水利部同意批件,他们同意,咱们厂再出个介绍信。”
    李怀德一直认真听著,这时才开口,问题很实际:“大网从哪里来?工具呢?人要多少?安全怎么保证?还有,鱼捞上来,怎么运回来?天寒地冻的,別还没到家就冻坏了,或者在路上出其他岔子。”他继续详细说明需要准备的东西:
    “第一,渔网。需要特製的大拉网,长度可能得上百米,网眼尺寸要合適。这个可以找有经验的定做,咱们厂库里就有,但有点小。看看能不能买或借一些,咱们给他们拿钢丝连上,就是大网了,网咱们得多带些。
    第二,工具。冰鑹(凿冰用)、走鉤(穿杆)、绞盘、大量的绳索、捞鱼的抄网和鉤子、苫布。
    第三,运输。需要卡车,鱼出水就冻的梆梆的。直接装卡车上就行,一台车能装八千多斤吧。
    第四,人员。需要一支至少十几人的队伍,分成凿冰组、穿杆布网组、拉网组、起鱼组、运输装卸组。人员要身强力壮,听从统一指挥。这些人咱们可以让赵海山帮忙出个十几个,再帮忙找十匹骡子或马用来拉绞盘。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安全!冰面作业,天寒地冻,必须有严格的安全规程。每个人都要系安全绳,划定安全区域,准备保暖衣物和热薑汤,还要有应急方案和救援设备多带几件大衣。”
    李大虎显然早有腹案,答得流利:“网可以买或者借。工具能自己做。人手,十几人,分组,统一指挥。”
    厂长,这事风险不大,但要是成了,收益更大。不光能让工人们实实在在地分到鱼,改善生活,更能提振全厂的士气!让大家觉得,厂领导是真的在为大家想办法,共渡难关。”
    李怀德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又抿了口酒,半晌没说话。李大虎也不催,低头喝粥。厨房里,李婶收拾锅碗的声音清晰可闻。
    终於,李怀德放下酒杯,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大虎:
    “大虎啊,你这个想法……胆子大,但也有脑子!不是胡来,是动了真心思的。”他语气郑重起来,“这事,我看可以搞!但就像你说的,必须计划周全,安全稳妥是第一!”
    他拿过一旁的笔记本和铅笔,推到李大虎面前:“这样,你连夜把刚才说的这些,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要包括:具体方案步骤、所需物资清单(越细越好)、人员组成和分工、时间安排、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应对办法。写好了,明天一早就给我。”
    “只要党委会通过,厂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车给车!咱们战友赵主任那边,需要厂里怎么配合、怎么出函、去哪申请,你列出来,我来协调!咱们轧钢厂一万多號人,过年每人分两条鱼,我再搞些別的,看著也不是太寒酸。能不能过个肥年,就看这一网了!”
    李大虎刚穿上棉大衣,李婶擦著手从厨房跟了出来,脸上带著慈祥又八卦的笑容,压低声音问:“大虎,先別急著走。婶子问你,你跟厂医院那个楚月大夫……咋样了?上回婶子跟你提的时候,你还不乐意呢。这回……人家姑娘点头了没?”她眼里闪著期待的光。
    李大虎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开心的笑容,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也压低了些:“婶子……我们……约好了,过几天……一起看个电影去。”
    “哎呀!”李婶眼睛一亮,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行啊大虎!你这速度不慢嘛!这才多久?看电影好,看电影好!感情就得慢慢处!”她凑近一点,带著过来人的口吻,“楚月那孩子,婶子看著就喜欢,稳重,心善,模样也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李大虎被说得耳朵有点热,连连点头:“我知道,婶子。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