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李大虎就带著队伍凯旋而归。虽然依旧疲惫,但今天效率奇高,收穫也丝毫不逊色——又是四万多斤鱼获。
    一回到管理处大院,李大虎立刻开始分派任务。他知道,今天不同於昨日,援军將至,必须做好迎接和安置。
    “王师傅!”他叫住炊事员老王,“给你留五个人再挑十条最大的胖头鱼,再挑二十条肥鲤鱼!今天咱们招待新来的同志,也犒劳犒劳自己!燉鱼!燉大鱼! 拿出你的看家本事!”
    老王乐得合不拢嘴:“放心吧李科长!保证燉得透透的,一闻一个跟头!”
    李大虎又找到赵海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海山,还有个事儿……这大锅燉鱼,光有鱼不行,味儿寡。我记得你屋外面那有口酱缸……”
    赵海山一听就明白了,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明白了!我那半缸老黄酱,自己家下的,味儿正!今天敞开用!算是给咱们的庆功宴添彩!我这就让人去搬!”这就是他说的“酱缸出血了”,拿出珍藏的调味品。
    安排完伙食,李大虎又指挥其他人:“赶紧把那边的屋子都收拾出来,腾出地方来!把火炕再烧热点!支援的同志们到了,得有地方住,得暖和!”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扫地的扫地,铺炕的铺炕,添柴火的添柴火,院子里一片忙碌却井然有序。
    六点多钟,远处终於传来了期盼已久的、低沉而连绵的汽车引擎声。很快,一支庞大的车队出现在视野里。打头的吉普车径直开进了管理处院子,后面跟著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长龙。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涌到院门口。
    吉普车门打开,邢处长率先跳下车,“大虎你小子……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厂,给咱们保卫系统,露了大脸了!!”邢处长大步上前,用力握住李大虎的手,“一网四万五千斤!我干保卫这么多年,抓过特务,破过案子,处置过紧急情况,可像你这样,带著一帮人,在冰天雪地里,真刀真枪地从老天爷嘴里『抢』出这么多实实在在的『硬货』来……头一回见!”
    “邢处,你们可算来了!”李大虎也是鬆了口气,“鱼都在那边院子里。”
    邢处长立刻恢復指挥状態,转身对车队下令:“卡车分队!那十辆空的大车,开到放鱼的院子去!准备装鱼!注意安全,按顺序来!其他车先卸带来的物资!”
    命令下达,车队立刻分流,一部分驶向存鱼的院子,一部分停在管理处院內开始卸货。成箱的食品、成桶的燃油、成捆的棉衣棉鞋手套、各种工具零件、药品箱……被迅速搬下车,堆放到指定位置。效率之高,显示出后方充分的准备和邢处长干练的作风。
    交接完物资,邢处长將李大虎拉到一边,正式介绍增援人员:“大虎,厂里给你们补充了二十个人。十个是从各车间抽调的经验丰富的棒小伙和壮劳力,干活是一把好手。另外十个是咱们保卫科和机关选出来的可靠队员,协助管理和保卫。哦,还有,”他特意指了指人群中一个戴著眼镜、提著药箱的中年人,“男医生一名,姓陈。厂里考虑到这次任务重,环境艰苦,必须有医疗保障。本来……”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厂医院有人主动请缨,但考虑到任务特殊性和……咳,某些同志的『特殊需求』,还是派了陈医生来,经验丰富,內外科都行。”
    李大虎听出了邢处长的言外之意,脸上微微一热,知道“楚月想来”但没被批准,心里有点悵然,又觉得厂里安排得妥当。他赶紧和陈医生握手:“陈医生,辛苦您了!这里条件差,多费心!”
    邢处长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帮著从卡车上搬麵粉袋、身材细长、一脸憨厚却又透著机灵劲的汉子:“帮厨一名,叫马健,不过大家都叫他马子。 是咱们厂小食堂的帮厨,手艺没得说!切墩,面活都是好手,是他自己听说你们在这边艰苦,主动要来,说要给前线兄弟改善伙食!”
    交接完物资,安排妥增援人员,邢处长心里记掛著那传说中的“鱼山”,对李大虎说:“大虎,带我去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李大虎点点头,领著邢处长和几个新来的骨干,走向那个专门腾出来存放鱼获的大院。虽然从邢处长口中和车灯晃过的惊鸿一瞥中,眾人大致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真切切踏进那个院子时,包括邢处长在內,所有人都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暮色苍茫,但院子里为了看守而掛起的几盏大功率灯泡,將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那不是什么“鱼堆”,那是一座真正的鱼山!
    昨天和今天捕上来的九万多斤鱼获,按照种类和大小,被粗略地分类堆放。最大的一堆是胖头鱼和鲤鱼,每一条都冻得硬邦邦,保持著离水时奋力挣扎的姿態,层层叠叠。旁边的草鱼堆、鯽鱼堆规模稍小,但也同样壮观。多亏了这个院子够大。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冰冷的鱼腥味和湖水的寒气,但这气味在此刻,却比任何花香都更让人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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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邢处长这样见惯风浪的老公安、老保卫,此刻也瞠目结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
    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只是绕著鱼山慢慢走著,伸手摸了摸一条冻得梆硬、足有他小臂长的胖头鱼,触手冰凉坚硬。“好傢伙……这一条就得有十几斤吧?”他转向李大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大虎,你们这是……把龙王爷的宝库给搬空了?”
    李大虎笑了笑,脸上是疲惫却满足的光彩:“邢处,官厅水库鱼的资源多啊。咱们只是赶上了,方法对了。”
    同来的新队员们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嘖嘖称奇,兴奋地低声交谈著。他们来时知道任务重,却没想到要面对的是如此规模的“战利品”。
    正看著,老王的大嗓门从食堂方向穿透夜色传来:“开饭嘍——!燉大鱼好嘍——!”
    浓郁的、夹杂著酱香的鱼肉鲜味,顺风飘了过来,瞬间冲淡了院里的鱼腥寒气,勾得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叫了起来。
    “走!先吃饭!”邢处长从震撼中回过神,大手一挥,“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这些『鱼山』!”
    眾人回到食堂。这里已经摆开了长长的条桌和板凳。正中是几口还在“咕嘟”冒著热气的大铁锅,里面是老王炮製的、酱色浓郁、汤汁粘稠的燉大鱼。鱼肉燉得酥烂,几乎脱骨,配著粗粉条和冻豆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旁边还有大盘的贴饼子、二合面馒头,以及拌了香油的咸菜丝。
    这时,李大虎站了起来,手里端著的不是饭碗,而是一个粗瓷碗,里面晃动著透明的液体。他敲了敲碗边,“叮叮”的脆响让喧闹稍微安静了些。
    “同志们!天寒地冻,兄弟们出了大力,也需要驱驱寒、解解乏!”
    他举起手中的碗:“所以,经我和邢处长商量,允许適量饮酒! 原则是:每人不得超过三两! 只准喝老王带来的散装白酒,不准喝其他。只准在食堂里喝,喝完不准再上冰面或进行任何作业! 明天还有繁重的任务,谁要是喝多了误事,纪律处分绝不姑息!听清楚没有?”
    “清楚!”食堂里爆发出热烈的回应,不少人眼睛都亮了。在严寒和重体力消耗后,能喝上一口辣酒暖暖身子、松松筋骨,无疑是莫大的享受和慰藉。
    老王和几个帮手早就准备好了,抱著酒罈子,开始给每个伸过来的搪瓷缸子或粗瓷碗里倒酒。
    邢处长也端起了碗,他先闻了闻,然后对李大虎和眾人说:“这酒,不是庆功酒,咱们的庆功要等鱼全部安全运回厂里,分到每个工人手里才算!这酒,是驱寒酒,是慰劳酒,干了这一口,暖暖身子!”
    “干!”李大虎带头应和。
    “干!!”食堂里响起一片粗豪的吼声。
    『干完吃鱼』
    喝了一口酒,食堂里立刻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和迫不及待的吸溜声。累了一天的先遣队员们,饿了一路的支援队员们,此刻都甩开了腮帮子。燉鱼的鲜美混合著老黄酱醇厚的咸香,在口中爆开,烫得人直吸气,却捨不得停下。鱼肉鲜嫩,几乎没有土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冻豆腐里全是鱼鲜。就著喧腾的贴饼子或扎实的馒头,再夹一筷子爽脆的咸菜……
    “香!真他娘的香!”一个老工人吃得满头大汗,含糊地讚嘆。
    “这鱼,绝了!比城里馆子做得还入味!”新来的小伙子边吃边比划。
    “王师傅,好手艺!”眾人纷纷夸讚。
    邢处长也端著一大碗鱼,吃得酣畅淋漓,额角见汗。他碰了碰旁边李大虎的碗边:“大虎,这鱼,吃得舒坦!”
    李大虎看著满屋子狼吞虎咽,喊道“鱼肉管够,大家放开肚皮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