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病房內,昏黄的灯光挣扎著驱散角落的阴影。
    空气中混合著香炉燃尽的淡烟,老旧木材经年累月的潮湿腐朽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临终者的酸涩气息。
    林錚坐在病床边,他感觉背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
    邓巴牧师在房间的另一侧,安静地跪在窗边的祷告垫上,背对著他们,低垂著头,双手合拢,无声的祷告声仿佛能抚平这病房里沉重的悲伤。
    黄昏的光线透过高窗,斑驳地投射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在病床边缘留下了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墨菲·卡拉汉,瘦弱的身躯几乎被身上的薄毯完全遮盖。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偶尔会发出如同风箱般漏气的嘶嘶声,那是生命最后残余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錚注意到他紧闭的眼角,那里的皮肤泛著病態的蜡黄,褶皱深陷,时不时有一滴清澈的液体,伴隨著一声微弱的呻吟,从眼角滚落下来,没入他蓬乱的鬢角。
    那滴泪水饱含著生者的悲痛,更是身体深处,在绝望与苦痛中无意识分泌的咸涩之水。
    墨菲的嘴唇乾裂,无力地微张著,偶尔会有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从中溢出。
    那不是完整的词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挣扎,一种求生的动物性反应,在寻找能够抓握的稻草。
    林錚知道他是身体高热状態下意识模糊不清地在胡言乱语,內容杂乱无章。
    这也是深植於人类本能深处的、对消逝的恐惧,对未完成之事的执念。
    林錚不忍直视墨菲痛苦的模样,转头目光扫过房间。
    这间病房极其简朴,墙壁是褪色的米白色,上面掛著一幅用木框装裱的圣经诗句,字跡模糊不清。
    除了病床,只剩下一个破旧的木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面堆放著几件乾净的病服和一些基本的药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林錚的胸口。
    他习惯了处理死亡,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已经冰冷、残缺不全的“材料”。
    那里的死亡是麻木的,是机械的,是例行公事的。
    然而,眼前的墨菲,这个即將熄灭的生命,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压迫。
    这种压迫並非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真实存在的、他无法逃避的痛苦。
    墨菲·卡拉汉的痛苦,此刻在林錚眼前具象化。
    它不再是一个数字,一个被清除的社会底层垃圾,而是一个有著具体面容、具体呻吟的人。
    林錚的注意力被墨菲指尖的细微颤抖所吸引。
    墨菲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里残留著陈年的泥垢和机油污渍,那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痕跡。
    现在,这些手指无力地蜷曲著,偶尔会抽动一下,仿佛在挣扎著抓取什么,却最终只抓住了空气。
    这种近在咫尺的死亡,让林錚有些不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林錚微微侧头,看到倚靠在门框上的亚瑟·莫根。
    这位老侦探如同雕塑般佇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著鹰隼般的锐利。
    亚瑟的旧风衣上还残留著雨水的潮湿气息,与病房內的其他味道格格不入。
    病房內除了墨菲微弱的呻吟和邓巴牧师低声的祷告,没有任何交流。
    林錚的目光与亚瑟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匯。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指尖上那些被缝合针和手术刀划出的细小疤痕。
    这些疤痕,是他职业生涯的印记,也是坚硬的保护壳。
    他在脑海中重温著墨菲刚刚从口中挤出的、那些破碎的词句。
    那是几个单独的词语,断断续续,却带著无法忽视的痛苦。
    “……女儿……钱……不能……死……”
    这些词语像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它们之间缺乏连接,无法形成一个完整且有逻辑的敘述。
    它们被困在墨菲逐渐消散的意识深处,只偶尔挣脱出来一星半点。
    但却足以让人联想到一个悲惨真实的故事。
    他处理过无数的尸体,见过各种死法,每具尸体都有它的故事,但他从不深入。
    那只是一份工作,一份他用来维持生计、偿还债务的工作。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支离破碎的血肉曾经是谁,他们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他只是一个“拼装师”,负责將无用的零件重新组合,然后交付。
    现在,墨菲·卡拉汉的生命正在他眼前消逝,这种面对面地感受一个生命枯萎的过程,与他平时面对冰冷尸体的体验截然不同。
    这並非第一次,他曾拼接过幼小的尸体,那时的痛苦与衝击几乎让他彻底崩溃。
    为了不被这种痛苦吞噬,他构建起了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將情感隔绝在外。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交易,都是零件,没有活生生的人。
    但墨菲的每一个微弱的挣扎,每一滴渗出的泪水,都在无情地敲打著这道防线。
    墨菲那破碎的低语,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胸口反覆刮擦。
    这刀子並不锋利,却带著持久的疼痛,一点点地,將他麻木的外壳剥开。
    林錚的指尖用力地掐入掌心,疼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意识到,墨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牵掛,有悔恨,有未完成的事情。
    他的死亡,不应该只是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数字,一个被清洗的社会底层。
    墨菲在病床上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並非寻常的痉挛,更像是一种积蓄已久的爆发。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然后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巨大的力道猛地吸入一口气,仿佛要將房间內所有的空气都吸进他乾瘪的肺中。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著,隨即,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竟然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瞳孔深处布满了血丝,但却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的强烈,那是生命最后的迴光返照,凝聚了墨菲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父爱、所有的悔恨。
    “我……的……女……儿……”
    墨菲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破碎的字句,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却清晰无比,震颤著病房內每一个人的耳膜。
    “还在……等……我……”
    他的头部微不可察地颤抖著,似乎想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抬起,却终究未能如愿。
    “我……不能……死……在这儿!”
    最后一句话,带著一丝不屈的嘶吼,他在恳求。
    这瞬间击碎了林錚心头的防线。
    那些零散的碎片,此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起来,组成了完整的画面:一个父亲,在临终之际,心中只有对女儿的牵掛。
    林錚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悯涌上心头。
    他看到亚瑟·莫根的身体也猛地从门框上弹了起来,大步走到病床边。
    老侦探的脸上,那份原本深重的疲惫和警惕,此刻被一种震惊和沉痛所取代。
    亚瑟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他看著墨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嘆息。
    林錚意识到,他们此刻都身处於一个无法逃避的漩涡之中。
    墨菲的遗言,瞬间引爆了房间里所有压抑的情绪。
    它衝破了林錚的麻木,击溃了亚瑟的疲惫,也让邓巴牧师的祷告声,变得更加沉重。
    林錚看向亚瑟,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和迟疑,只有一种决然。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选择旁观。
    “他想救他的女儿。”林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迴荡在寂静的病房中,打破了墨菲遗言带来的沉重。
    “他……欠了黑帮的债。”
    林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某种疼痛与力量。
    他说出了墨菲之前那些支离破碎的低语,他將他听到的、能理解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揭开“货物”的秘密。
    墨菲的女儿、黑帮、债务,这些词语在病房里迴荡,构建了一个悲惨的家庭境况。
    他不再是一个麻木的旁观者,他成了墨菲临终前最后一刻的见证者,也成了墨菲故事的传递者。
    墨菲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他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把体內最后的气力都吐尽。
    “……你说的没错。”亚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墨菲是个没有美国公民身份的墨西哥裔建筑工人。”
    亚瑟的这句话,瞬间將林錚脑海中墨菲的形象,从一个单纯的病人,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更边缘的社会群体中的一员。
    “他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在建筑工地上做最脏最累的活。”
    林錚曾看到过那些建筑工人,他们通常面色黝黑,双手粗糙,在城市的高楼大厦脚下,像蚂蚁一样辛勤劳作,他们的生活如同隱形,被高楼的阴影所遮蔽。
    “他的工头,在工地上强迫他赌博,背后和黑帮勾结,设了一个套,想要把墨菲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赌博就这两个字便意味著深渊,意味著无可挽回的下坠。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底层社会,他们像禿鷲一样,盯著那些挣扎求生的人,等待著分食的机会。
    “工头先是让他输光了所有钱,然后又『好心』地给他引荐了黑帮的高利贷。”
    亚瑟一层层剥开墨菲悲剧背后的血腥內幕。
    从强迫赌博,再到高利贷,每一步都是被设计好的陷阱,將墨菲步步引入绝境。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精心布局的掠夺,针对的正是像墨菲这样,没有背景、没有身份、走投无路的弱者。
    “他其实根本还不上那些每天利滚利的天文数字,但他又不肯屈服。”亚瑟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他无力偿还的时候,黑帮就露出了獠牙,他们追在墨菲身后逼迫他。”
    林錚听到这里,喉咙发紧。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金钱和暴力的问题,这更是捕食者对猎物的最后收割。
    “黑帮的人告诉他,如果再还不上钱,他们就会找他的女儿。”
    林錚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並不止於威胁,墨菲重病失踪后,他们直接动手,逼迫了赛琳娜卖淫来抵债。”
    林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股噁心感直衝而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人间惨剧,但这个残酷的事实,这个父亲眼睁睁看著女儿被拖入深渊的悲剧,依然让他感到心如刀绞。
    “赛琳娜……她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委託我来找她父亲。”
    亚瑟说到这里,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
    林錚和亚瑟各自掌握的信息在此刻完整拼凑起来,拼出了一个完整而令人髮指的父女悲剧。
    墨菲的临终遗言,林錚亲耳听到的,是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牵掛。
    亚瑟,这个老侦探,则带来了更深层次的真相:工头的贪婪、黑帮的残忍、女儿的牺牲。
    病房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绝望,將整个空间淹没。
    邓巴牧师的祷告声已然停止,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中充满了悲悯。
    黄昏的光线从窗外彻底消散,房间陷入了一片晦暗,烛光摇曳,將墙上的圣经诗句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在嘲笑这些凡人的苦难。
    墨菲的呼吸声,此刻几乎听不见了。
    这根只剩一截燃尽的烛芯,快要彻底熄灭了。
    林錚感到自己的双手冰冷,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著墨菲,看著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父亲,他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抓住那个正在消逝的生命,想要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怒吼。
    但他感到无力,一种巨大的、难以抗拒的无力感將他彻底吞噬。
    墨菲的眼瞼再次开始颤抖,但这次,他的眼皮並未完全闭合,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隱约可见那浑浊的瞳仁。
    他的头部微弱地侧向亚瑟的方向,紧接著,那只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迴光返照般清晰地、颤抖地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了亚瑟。
    那只手的动作极其缓慢,却带著坚决,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完成这个动作。
    “请……请把钱……我所有的……”
    墨菲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在寂静的房间中清晰可闻。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他生命的全部能量才能挤出。
    “……给我女儿……请救救她……”
    最后一个词语,墨菲的嘴唇轻轻闔上,眼神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最终归於沉寂。
    他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到身侧,轻柔地,羽毛一般,落在了薄毯上。
    他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瞳孔渐渐涣散,变成了一片了无生机的虚无。
    墨菲·卡拉汉死了。
    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的细微嗶剥声,显得格外清晰。
    亚瑟呆滯地看著墨菲的遗体,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著。
    林錚的心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紧紧攥住,那种冰冷而绝望的感觉,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墨菲已逝,但他那句“请……请把钱……给我女儿……”的遗言,如同一个无解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个陌生人的心头。
    这个承诺,在墨菲生命的最后时刻,被託付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