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率眾过了西渭桥,往北数里便是咸阳县的陶化驛。
    他却没有在此停留的打算,只稍作辨认方向。
    便率部径直朝著西北的醴泉县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为了防止有人掉队,將士们人人手举火把。
    星星点点的火光绵延数里,在漆黑的驛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竞日奔袭,士马俱疲。
    人困马乏之下,连马蹄踏在路上的声音都透著几分沉重。
    可所有人都紧紧跟隨著前方那道身披重甲的身影。
    自渭桥、禁苑两战之后,李倓早已成了这支队伍无可撼动的主心骨。
    行至夜半,驛道旁忽然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
    李倓勒住马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人上前查看。
    不多时,前方斥候回报。
    说是高適等人率领的出逃步行分队,有不少老弱文官和妇人、羸兵因体力不支掉了队,正瑟缩在路边。
    李倓当即下令,將这些人尽数收拢,又让亲兵分出些乾粮,马肉和饮水。
    眼见夜色深沉,实在追不上高適的步军主力。
    他索性传令,就在磁门驛歇息。
    临皋驛是西出长安第一驛,而磁门驛是长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三驛。
    眾人夜宿於磁门驛馆內。
    与此前夜宿槐里驛时的惊惶不安不同。
    此刻李倓卸下沉重的甲冑,往地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他已经完全信任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队伍,不必担心会有譁变之忧。
    第二日天色未明,晨曦尚未刺破天际,李倓便起身。
    而在清点人数时,王义烈低声稟报。
    只道是又少了些同罗、突厥骑兵,想来是趁著夜色悄悄北遁了。
    李倓闻言,只是淡淡頷首,並未放在心上。
    他命人取出此前缴获的財帛,亲自走到那些愿意留下的胡骑面前,將钱帛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如今留下的胡骑不过二百来人。
    这般亲手赏赐,虽费些功夫,却让这些桀驁的草原汉子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们本是佣兵,见惯了主將把赏赐丟给头人、层层剋扣的把戏。
    这般被大唐亲王亲自相待,倒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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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再度启程,走了数个时辰,沿途不断收拢掉队的步卒。
    隨后,行经管城驛。
    管城驛是长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四驛。
    驛馆中,有数十走不动的妇人老弱,被前队安置於此
    李倓也都给与马匹,带上他们。
    未到午时,前方斥候忽然来报,说是望见了一支艰难行军的车队。
    李倓精神一振,催马向前,果见驛道上尘土飞扬,数百辆大车正缓缓挪动,车旁的步卒个个面带倦色。
    那边的人也瞧见了南方扬起的骑兵烟尘,顿时一阵骚动。
    纷纷推著大车在路旁列阵,想凭藉车阵抵御来敌。
    直到李倓率亲兵靠近,高声喊出自己的身份,车阵后方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双方相见,喜极而泣。
    不少文官挤上前来,围著李倓反覆確认,追问他是不是真的在渭桥大败叛军。
    当听闻李倓又杀入长安禁苑,再东出禁苑,挫叛军前锋。
    而后为了不连累城中百姓,过长安而不入。
    却引得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齐唱《七德歌》饯別时,眾人更是讚嘆连连。
    看向李倓的目光里,已有异色。
    高適闻之感慨,於是提笔写下了《闻建寧王破贼於东渭桥作》
    其诗曰;
    “万马西奔一骑东,渭桥初战破贼锋。”
    “再歌七德还闕日,更把佳音告太宗。”
    第一句虽然夸张,却让建寧王和有些人形成鲜明对比。
    尾联都已经算是效忠的明示了,堪比李白写的;“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李倓遂以高適为关內节度使幕府掌书记。
    一路扶老携幼,走走停停,终於在天黑时分,队伍抵达醴泉县城外的醴泉驛。
    这里的驛丁早已逃散,驛馆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些散落的杂物。
    李倓无暇休整,当即命人在驛馆周边搜寻粮食,以充军需。
    一些瘦马,也被士兵们就地宰杀,架起篝火燉成肉羹。
    肉汤的香气瀰漫开来,飢肠轆轆的將士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渴望。
    李倓却让亲兵將肉汤先分给队伍中的老弱文官和妇人,又特意叮嘱,要让那些从长安逃出来之人先食。
    他自己则带著亲兵和精锐骑士,静静站在一旁。
    等所有人都领到肉汤,才上前取了一碗。
    有几个新附的士卒忍不住低声抱怨。
    说他们在前线拼杀,反倒要最后才得食。
    可这话刚出口,便被身边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建寧王身先士卒,在渭桥、禁苑衝杀时,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连亲王都甘愿殿后,他们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李倓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默默思索。
    安史之乱,不止是一场叛乱那么简单。
    它摧毁的,是玄宗朝数十年积攒的君臣相得的根基。
    更开启了一个武人跋扈、藩镇割据的潘多拉魔盒。
    而这乱局,更是要绵延至唐末五代,足足二百年有余。
    中原大地將沦为兵戈肆虐的战场,百姓流离失所,中华衣冠几近蒙尘。
    若非周世宗励精图治,宋太祖、太宗两代明君苦心收拾。
    这天下的乱象,还不知要滑落到何种地步。
    他既重生於此,又岂能眼睁睁看著歷史重演?
    所幸,他眼下这支兵马成分虽驳杂,却正直草创之时。
    有北门四军,有归降的胡骑,还有逃难的败军。
    可他凭藉著几场胜仗,已然树立起足够的威望。
    只要能牢牢握住这支力量,再辅以严明的军纪,未必不能从源头上,扼住武人乱政的苗头。
    队伍进食完毕。
    刚安顿下来,便有从咸阳方向赶来的逃难之人,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长安城內火光冲天,叛军已然入城,纵兵劫掠,杀戮之声,三日不绝。
    驛馆內顿时一片死寂,隨即有人低低啜泣起来。
    过了半晌,才有苗晋卿、韦述等颤巍巍开口,对著李倓叉手礼道:
    “幸得大王率军回师,挽救宗庙百官,又挫叛军锐气。”
    “不然,则生人有倒悬之祸,社稷有倾覆之危。”
    李倓心情沉重,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