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镜前,看著镜中那张与从前一模一样的脸。
    “去,把陛下刚才握过的那截手腕,用热水好好敷敷。”
    云岫一怔:“才人?”
    “陛下手劲大,”明沅抚过腕上微红的指痕,“留了痕跡,明日该消了。”
    她要的,是恰到好处的脆弱。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淑妃在长春宫等了三日,没等到沈清辞“病发”的消息,却等来了陛下连续两夜驾临寿康宫——虽未留宿,却每次都与沈清辞独处近一个时辰。
    “废物!”她摔了手中的玉梳,“刘太医不是说,那毒三日必见效吗?!”
    李嬤嬤战战兢兢:“刘太医说……『胭脂醉』遇热则缓,许是静心斋地龙太旺,延缓了毒发……”
    “那就在別处下手!”淑妃眼神阴冷,“去,把春桃叫来。”
    春桃原是坤寧宫的洒扫宫女,沈清辞被废后,被淑妃要到了长春宫。她胆子小,却因曾在皇后身边伺候,知道不少旧事。
    “娘娘。”春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淑妃俯身,用护甲挑起她的下巴:“本宫记得,你有个相好的侍卫,在玄武门当值?”
    春桃脸色煞白:“娘娘明鑑,奴婢和他早已断了……”
    “断了也能再续。”淑妃微笑,“本宫给你个机会。三日后太后去相国寺进香,沈才人隨行。你那相好的,正巧那日当值。”
    她声音压得更低:“让他想办法,把沈才人引到僻静处。不用做什么,只要让人看见他们独处一炷香时间,就够了。”
    春桃浑身颤抖:“娘娘,这、这是秽乱宫闈的大罪……”
    “秽乱宫闈?”淑妃轻笑,“一个废后,一个侍卫,深宫寂寞,旧情復燃——多好的故事。陛下就算再愧疚,能容得下这个?”
    她鬆开手,扔下一袋银子:“事成之后,本宫放你出宫,再给你五百两安家费。若不成……”她眼神一厉,“你那个在浣衣局的老娘,恐怕就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春桃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同一时间,静心斋。
    明沅正在看裴寂让人递进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后相国寺,玄武门侍卫张成,曾受陈府恩惠。慎之。”
    陈府,淑妃母家。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它燃成灰烬。
    “云岫,”她唤道,“去打听一下,三日后太后去相国寺,隨行的侍卫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张成的。”
    云岫很快回来:“確有此人。他是玄武门的副统领,那日负责太后车驾外围警戒。”
    明沅垂眸。
    淑妃这是要故技重施。当年巫蛊案,就是有人“亲眼看见”她半夜在宫中烧纸钱。如今,怕是又要有人“亲眼看见”她与侍卫私会。
    好手段。一次不成,再来一次,非要置她於死地。
    “才人,”月澜从外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方才……长春宫的春桃偷偷来找奴婢。”
    明沅抬眼:“她说什么?”
    “她说……淑妃要设计害您,用侍卫污您名节。”月澜压低声音,“她让您三日后务必小心,尤其是离玄武门的侍卫远些。”
    明沅一怔。
    春桃?那个胆小如鼠的宫女?她竟会来报信?
    “她为何要帮我?”
    “她说……她娘在浣衣局病重,是太后前日偶然问起,派人送了药去。”月澜道,“她感激太后恩德,不愿害太后庇护的人。”
    明沅沉默片刻。
    这后宫,也不全是魑魅魍魎。
    “给她带句话,”她轻声道,“告诉她,她娘的病,我会请太后继续照拂。另外——让她按淑妃吩咐的做。”
    月澜一惊:“才人?!”
    “將计就计。”明沅走到窗边,望著外头沉沉夜色,“淑妃想演一齣戏,我们就陪她演。只是这戏怎么收场……得由我们来定。”
    她转身,眼底有冷光浮动:“去递消息给裴相,就说——三日后相国寺,请他务必『偶遇』太后凤驾。”
    三日后,雪后初霽。
    太后凤驾出宫往相国寺进香,仪仗简素,只带了八名侍卫、四名宫女,並沈才人隨行。明沅披著太后赏的灰鼠斗篷,安静跟在暖轿旁,手心却微微汗湿。
    车队行至玄武门时,她抬眼望去。守门侍卫中,有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將领,正按剑肃立——想必就是张成。他目光扫过车队,在与明沅视线相触时,极快地垂下了眼。
    果然是他。
    相国寺在京郊二十里,一路官道积雪初融,车行缓慢。太后在轿中闭目养神,忽然道:“清辞,你可知哀家为何今日要带你来?”
    明沅垂首:“臣妾愚钝。”
    “相国寺的住持慧明大师,是先帝旧友。”太后声音平静,“他精於相术,当年先帝曾让他为几位皇子看相。他说,太子仁厚,但耳根软;三皇子聪颖,但心性不定;唯有四皇子……他说,四皇子命格贵重,只是早年多舛。”
    明沅心头一震。
    四皇子萧桓,生母早逝,养在皇后宫中。如今才七岁,在宫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哀家今日带你来,是想让慧明大师也给你看看。”太后睁开眼,目光深邃,“若你命里还有后福,哀家便再多护你一程。若没有……”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明沅袖中指尖掐进掌心:“臣妾……谢太后。”
    相国寺山门幽静,古柏森森。慧明大师已年过七旬,鬚眉皆白,见到太后只合十行礼,目光落在明沅脸上时,却微微一顿。
    禪房內檀香裊裊。大师仔细看了明沅面相、手相,又问了生辰八字,闭目掐算良久,忽然睁眼:“奇哉。”
    太后问:“如何?”
    “这位女施主命格,本应是富贵双全,母仪天下。”慧明缓缓道,“然则二十三岁有一大劫,轻则废位,重则殞命。”
    明沅呼吸微滯。沈清辞被废时,正是二十三岁。
    “但如今看来,”大师话锋一转,“这劫竟已破了。女施主眉间隱有紫气,是遇贵人扶持之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路仍有血光之险,暗箭难防。”慧明看向明沅,“女施主需牢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退一步,方能进三步。”
    明沅躬身:“谢大师指点。”
    从禪房出来时,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老和尚,竟真能看出些门道。
    太后显然很满意,赏了寺里百两香油钱。午斋后,太后要在禪房小憩,让明沅去后山梅林走走。
    “听闻相国寺的梅花是京城一绝,你去折几枝来,带回宫插瓶。”太后语气隨意,“让云岫月澜跟著,再叫两个侍卫。”
    明沅心头一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