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查张成底细时,发现他曾是陈永昌伯爵府的家奴,五年前才入宫当值。”裴寂语气平淡,“而陈伯爵,正是淑妃娘娘的胞弟。”
    他顿了顿:“另外,臣接到密报,淑妃娘娘宫中的刘太医,上月曾暗中採购大量硃砂。太医院记录显示,这些硃砂並未入药房帐册。”
    萧衍猛地看向淑妃:“硃砂?你买硃砂做什么?”
    淑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
    “陛下,”裴寂继续道,“沈才人在冷宫时曾中慢性毒,太医院王太医诊断为『硃砂、马钱子等混合毒素』。臣怀疑,此事与淑妃娘娘有关。”
    一桩接一桩,铁证如山。
    萧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传旨。”
    “淑妃陈氏,心术不正,屡犯宫规。今又设计陷害妃嬪,私购禁药,罪无可恕。著贬为陈嬪,禁足长春宫思过,无旨不得出。三皇子……暂且交由皇后抚养。”
    淑妃——如今的陈嬪,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萧衍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裴寂道:“裴相,沈家旧案,朕交给你重查。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裴寂躬身:“臣领旨。”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明沅站在寿康宫廊下,听著太监传来的旨意,缓缓吐出一口气。
    春桃的反水,是她与裴寂早就计划好的。那枚玉佩,是春桃偷偷从长春宫库房拿的——太后的人帮了她一把。至於硃砂的事,更是裴寂布局已久,只等今日一击致命。
    淑妃倒了。
    沈家旧案要重审了。
    她抬头,看著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深宫的冬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淑妃被贬的旨意传遍六宫,前朝亦是一片譁然。
    陈永昌伯爵连夜上折请罪,被萧衍驳了回去。沈家旧案重查的消息,更让不少当年落井下石的官员寢食难安。
    三日后,刑部大堂。
    裴寂主审,三司会审。当年巫蛊案的“人证”——那几个指认沈清辞的宫人,如今早已散落各处,有的“病故”,有的“出宫”,唯有一个老太监还在浣衣局。
    他被带上堂时,浑身哆嗦。
    裴寂只问了一句:“当年坤寧宫床下的人偶,是你放的吗?”
    老太监跪地痛哭:“是、是陈良娣……如今的陈嬪,让奴婢放的!她说事成之后给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出宫养老!可奴婢放了人偶后,她不但不给钱,还把奴婢打发到浣衣局……”
    他掏出半块玉珏:“这是当时陈良娣给的信物,说日后凭此领赏!奴婢一直留著,就怕她灭口!”
    玉珏呈上,內务府记档显示,確是当年赏给陈嬪之物。
    物证,人证,口供,链条完整。
    裴寂当堂定案:沈家巫蛊案系陈嬪诬陷,沈太傅及沈家眾人蒙冤。建议陛下下旨平反,赦免流放族人。
    奏摺递上去,萧衍当天就批了红。
    赦免沈家的旨意晓諭天下:沈家男丁免罪,恢復庶民身份,准其返乡。沈太傅追復原职,以礼改葬。沈家女眷解除奴籍,赐还旧宅。
    消息传到静心斋时,明沅正在插梅。
    她手一抖,梅花枝掉在案上,花瓣散落。
    “才人!”云岫喜极而泣,“沈家平反了!平反了!”
    明沅怔怔看著满地落梅,良久,才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拾起花瓣。指尖颤抖,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太后知道了么?”她哑声问。
    “知道了,太后也欢喜呢。”月澜轻声道,“太后说,才人这些日子受苦了,该好好庆贺。”
    明沅摇头:“不必庆贺。”
    她將花瓣拢在手心,走到窗前,鬆开手。花瓣隨风飘散,落入雪地,点点嫣红。
    父亲,您看到了吗?
    沈家的冤屈,洗清了。
    虽然人死不能復生,虽然沈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沈清辞这个名字,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傍晚,陛下口諭传来:沈才人温婉淑德,擢升为沈嬪,赐居钟粹宫东配殿。
    连升两级,从正五品才人到正四品嬪。虽不及当年皇后尊荣,却已是废妃中前所未有。
    云岫月澜忙著收拾东西准备迁宫,明沅却独自出了寿康宫,往御花园去。
    雪已停,残阳如血,將雪地染成淡金。她走到那日与裴寂“偶遇”的涵虚亭附近,果然看见一道身影立在湖边。
    裴寂披著玄氅,正望著冰封的湖面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她,並不意外。
    “恭喜沈嬪。”他淡淡道。
    明沅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该谢大人。”
    “不必谢本相。”裴寂望著远处残阳,“这是你自己爭来的。”
    两人沉默片刻,湖风凛冽,吹动衣袂。
    明沅忽然轻声问:“大人为何……要这样帮我?”
    同样的问题,她问过。但这次,语气不同了。
    裴寂侧过脸看她。夕阳余暉映著她半边脸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袄裙,外罩白狐裘,素净得不像刚升了位份的宫嬪,倒像未出阁的世家小姐。
    “本相说过……”
    “因为我是棋。”明沅接过他的话,抬眸看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可大人对棋,未免太过用心了。”
    裴寂眼神微凝。
    明沅转过身,面对著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这个动作大胆得近乎僭越,但她做了,眼神却依旧清澈。
    “在冷宫时,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是大人把我带出来,教我权谋,给我生路。”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在相府那些日子,我每夜枕下放著您给的匕首,心里却想……若当年先帝指婚时,指的不是萧衍,而是您,该多好。”
    裴寂呼吸微滯。
    “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知道我不配。”明沅鬆开手,后退半步,却依旧直视著他,“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想若我是您的妻,您会不会护我周全?会不会……不让我受这些委屈?”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落尽,天色暗下来。湖边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著两人身影。
    裴寂长久地沉默著。
    许久,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她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这一次,动作不再像上次那样带著试探和审视,而是真正的、近乎温柔的触碰。
    “沈清辞。”他唤她,声音低沉,“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明沅眼眶微红,“可我选的时候,不知道会遇见您。”
    裴寂指尖停在她耳畔。她的皮肤冰凉,他的指尖温热。这温度差,让两人都轻轻一颤。
    “沈嬪该回去了。”
    明沅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泪,却明亮如星。
    “裴寂,”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碧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裴寂独自立在湖边,许久未动。
    长风悄无声息出现:“相爷,该回了。”
    裴寂“嗯”了一声,却依旧望著她离去的方向。
    袖中,她的手短暂停留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温度。
    他知道她在算计,在利用,在演。
    “长风。”
    “属下在。”
    “往后钟粹宫那边,多派两个人盯著。”裴寂转身,玄氅在夜色中划开一道弧线,“她若有事……即刻来报。”
    “是。”
    主僕二人踏雪离去。湖面冰层下,隱约有水流声——是春来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