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稀稀拉拉地走在山道上。
    这些黑猪们跟在朱元徒身后,蹄子踏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噗噗噠噠的杂音,像溃败后集结的散兵游勇。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林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就晃动起来,晃得这些猪眼迷离。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天地。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绿,是高耸入云的树,更是蜿蜒曲折的黄土小径。
    空气中传来腐叶的微酸,野花的淡香,某种菌类的古怪气息,远处野兽留下的淡淡骚味,还有泥土被阳光烘烤后让人想打滚的暖烘烘的味道。
    新奇感很快衝淡了最初的恐惧。
    一半大的公猪最先脱离队伍。
    它被一丛开著紫色小花的野豌豆吸引,顛顛地跑过去,用鼻子好奇地拱了拱,嫩茎折断,汁液溅在鼻头上,伸出舌头舔舔,眼睛顿时亮了。
    “哼唧!”
    它欢快地埋头大嚼起来。
    “哼唧~哼唧!好吃~”
    这像是个信號。
    其他猪崽们也纷纷停下脚步。
    有猪发现了泥土里露出的肥白块茎,用还不甚熟练的拱技努力挖掘。
    有猪凑到溪边,试探著將鼻子浸入溪水中,猛吸一口,呛得直甩头。
    还有几头胆小的母猪,虽然不敢离群太远,却也去够那些嫩绿枝条。
    队伍一下子拉长了,散乱了。
    朱元徒走在队伍最前头,圆耳朵微微转动,將身后的动静尽收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知道,这是野化必然的过程。
    这些猪,骨子里流的终究是驯化过的血,在人类的圈养下,它们的天性被压制,吃、睡、长,便是全部。
    但放任自流,是绝对不行的。
    毕竟这片山岭很大,是以可不止有肥美的根茎和清甜的溪水,暗处,还有窥伺的豺狼虎豹,鹰蛇鱷等等。
    “哼……”
    “回到队伍中来!”
    朱元徒低哼一声,鼻息悠长。
    庞大的身躯像座骤然拔起的黑塔,阴影笼罩了正埋头啃草的猪崽。
    猪崽们察觉到气氛变化,
    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草。
    朱元徒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的眼神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將伟力归於己身,能轻鬆掌握许多生灵生杀大权后自带的气场。
    大多猪感受到了这目光中的分量,渐渐停止了嘴边的小动作,慢慢向中心靠拢,只有最早离群的那头小公猪,吃得正欢,对变化浑然不觉。
    朱元徒迈步走了过去。
    沉重的蹄子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带著某种规律的,压迫性的节奏,他走到那小公猪身后,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它的后臀。
    小公猪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见此情况,它嘴里叼著半截野豌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僵在那里。
    朱元徒只是静静地看著它。
    几息之后,小公猪喉咙里发出含糊且略带著点委屈的哼唧声,乖乖吐出嘴里的草茎,扭动圆滚滚的身子,便小跑著回到了逐渐聚拢的猪群中。
    朱元徒这才转身,继续领路。
    这一次,队伍整齐了许多。
    虽然仍有猪忍不住东张西望,偶尔快速低头叼一口路边的嫩草,但再没有哪个黑猪敢於长时间脱离队伍。
    一种秩序,
    在这简单的互动中开始萌芽。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只剩些稀薄的光柱斜射下来照亮微尘。
    温度降了些,空气更加湿润,瀰漫著苔蘚和腐木特有的清凉气息。
    对家猪们来说,环境变得陌生而略带阴森,它们本能地挨得更紧,哼唧声也低了下去,蹄步变得更谨慎。
    朱元徒很满意这种变化。
    畏惧,有时是生存的第一课。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缓坡出现在眾人面前,坡上青草茵茵,间杂著些野花。
    坡地一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另一侧则连接著更幽深的松林,最重要的是,在灌木丛与山岩的交界处,隱约可见一个扁圆被枝叶半掩的洞口。
    朱元徒迈步走向坡地中央一处相对乾燥的空地,用鼻子示意著他们。
    几头胆大的公猪试探性地走出几步,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看看首领,见他没有制止,便欢快地哼唧起来,开始在这些草地上打滚、蹭痒。
    很快,整个猪群都散开了。
    它们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孩子,在坡地上撒欢,有的迫不及待地冲向溪边喝水,有的开始拱食嫩草。
    而那几头母猪带著幼崽找到一片柔软的草丛,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
    朱元徒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嘴里叼著乾燥柔软的野草。
    他將草捆放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平坦乾燥的地面上,然后用鼻子和前蹄,有些笨拙地做出个浅窝的形状。
    几头胆子稍大的母猪,带著幼崽,慢慢凑近了些,好奇看他搭窝。
    其中一头较年长的黄毛母猪,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若有所思的轻微哼声,它也用鼻子试图模仿起来。
    朱元徒停了下来,看著它。
    黄毛母猪有些侷促,停下了动作,朱元徒却走过去,用鼻子將更多乾草推到它面前,鼓励般地哼了哼。
    “哼唧~你继续搭窝。”
    得到了许可,黄毛母猪不再犹豫,开始认真地用鼻子和前蹄整理起草叶,为她和猪崽弄出个简陋的窝。
    其他母猪见状,也纷纷效仿,在附近寻找起合適的草叶和柔软枝条。
    公猪们则站在原地警惕。
    它们体型相对更大,野性潜质也更强一些,对新领地有探索的欲望。
    朱元徒的目光转向公猪们。
    他迈开步子,朝著坡地边缘,林木开始变得密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哼声。
    公猪们噠噠地跟了上来。
    朱元徒领著这几头公猪,开始沿著他曾经的初始十里安全边界行走。
    这十里地,绝不会有猛兽出现。
    每当它们走到一处关键位置,朱元徒就都会停下,抬起后腿,在那显著的位置,郑重其事地撒上一泡尿。
    气味標记渗入泥土和树干。
    跟在他身后的公猪们,也学著他的样子,在附近嗅闻,然后或多或少地留下自己的气味,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领地规则的初步认同和学习。
    当走到长满肥美苜蓿的开阔地时,一头年轻气盛的黑毛公猪,却是被那油绿的草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它脱离了小队伍,径直朝著那片苜蓿地深处走去,越走越远,几乎要越过朱元徒心中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朱元徒停下了脚步,其他几头公猪也跟著停下,不安地看向那同伴。
    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圆眼睛眯起,看著那黑毛公猪在大快朵颐。
    直到那傢伙又往前拱了几步,半个身子都快隱入前方更茂密的草丛,黑色的身影骤然爆发,衝撞了上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记侧撞!
    “嗷——!”
    黑毛公猪发出一声惨嚎,整个身体被撞得横飞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灰头土脸地慢慢爬起来。
    这滋味,绝对不好受。
    它惊恐万状地看著缓步走来的朱元徒,四蹄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朱元徒走到它面前,低头,用鼻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喷了它一脸。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刚才標记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著它。
    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边,不能过。
    黑毛公猪这回懂了。
    它低眉顺眼,哼哼唧唧地,小跑著回到队伍里,再不敢东张西望,紧紧挨著其他公猪,绝不多迈出一步。
    其他几头公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空气中有道线被这么划了出来。
    那是不容逾越的红线。
    接下来的巡视,再无波折。
    太阳西斜,將树影拉得老长。
    巡视完大致范围后,朱元徒带著公猪们来到西侧那相对开阔的草甸。
    这是鹿群和獐子的觅食地。
    夕阳时分,正好有一小群梅花鹿在远处悠閒地吃草,阳光洒在它们棕红色的皮毛上斑点如同洒落的金幣。
    猪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头公猪本能地压低身体。
    一头年轻的公猪按捺不住,低头就要衝出去,却被朱元徒拱翻在地。
    “哼!”
    哼声让所有猪都安静下来。
    朱元徒缓缓走出猪群,
    独自朝著那鹿群的方向移动。
    猪群屏息看著。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那个鹿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领头的公鹿抬起头,警觉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瞬间,朱元徒动了!
    四蹄蹬地,泥土飞溅。
    猪突猛进!
    鹿群炸开了锅。
    惊惶的嘶鸣声中,鹿群四散奔逃,一只母鹿反应慢了半拍,等它转身要跑时,朱元徒却已经近在咫尺!
    “砰!”
    母鹿被撞得踉蹌侧翻,还未爬起,朱元徒已经调头回来,低头露出锋利的獠牙,直接將其掀飞上了天。
    整个猎杀过程,
    从启动到结束,不到五个呼吸。
    “哼唧~孩子们,都过来!”
    朱元徒鬆开嘴,任由鹿尸软倒在地,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目瞪口呆的猪群,低吼一声,示意它们跑过来。
    猪群迟疑著,慢慢围拢。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它们的嗅觉,几头公猪顿时眼睛发红,忍不住凑上前想啃食,但又被朱元徒制止。
    他要教的,
    不是如何进食,而是如何协作。
    朱元徒示意公猪上前,每头猪咬住鹿尸的一部分,將这鹿尸往回拖。
    这是个笨拙的过程。
    猪们有的往左拉,有的往右扯,鹿尸在地上扭来扭去,没挪动几尺。
    朱元徒依旧不厌其烦地纠正,用鼻子推,用身体挡,用哼声指挥著。
    终於,在一次次尝试后,
    公猪们终於掌握了基本的配合。
    能够步伐协调地朝著坡地走去。
    儘管依旧缓慢,儘管不时有猪踩到同伴的蹄子,但鹿尸確实在移动。
    坡地上,
    留守的猪群早已翘首以盼。
    当它们看到同伴们拖著猎物归来时,顿时发出了兴奋的哼唧声,幼崽们更是欢快地绕著母亲身子下打转。
    朱元徒將鹿尸放在坡地中央。
    他先是用獠牙將鹿腹给划开,將最柔软肥嫩的內臟和肝臟挑出来,推给那些带崽的母猪和年幼的小猪们。
    这不符合野兽的生存之道,
    但是符合朱元徒自身的需求。
    他需要的,是越来越强的后代.....
    母猪兴奋地哼唧著,小心翼翼地將肉块嚼碎,餵给迫不及待的幼崽。
    小猪们吃得满嘴是血,却欢快无比,这是它们第一次尝到肉的味道。
    接著,
    朱元徒才开始分配剩余的鹿肉。
    他按照每头猪的体型、年龄、以及搬运的贡献,大致给划分了份额。
    虽然粗糙,但至少保证了公平。
    猪群埋头啃食,
    满足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发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深夏至。
    朱元徒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除了吐纳,便是调教族群。
    他教这些家猪识別可食的植物与有毒的菌类,教它们寻找富含盐分的岩壁舔舐,教它们选择棲息地......
    狩猎训练是重中之重。
    朱元徒不要求它们去挑战猛兽。
    他选择的猎物都是鹿、羊、野兔、竹鼠这类体型相对较小的动物。
    他教猪群如何埋伏,如何包抄,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能迅速撤离......
    过程是艰难的。
    第一次独立狩猎时,八头公猪围捕一只野兔,却因为配合失误,让兔子从缝隙中溜走,还撞倒了自己人。
    第二次,它们成功围住一只獐子,却因为不敢下死口,被獐子蹬伤了两头猪,最后朱元徒出手才拿下。
    第三次,第四次……
    失败、受伤、沮丧,
    但猪群们却从来没有放弃。
    朱元徒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用鼻子轻触受伤的猪,发出安抚的轻哼声......
    然后重新示范,重新讲解。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猪群开始学会自我组织。
    几头年长的母猪自发地將幼崽们聚拢,带进草窝区域;强壮的公猪们自动分成两拨,一拨在坡地外围巡逻警戒,一拨负责將白天採集的块茎和坚果运回储存点;甚至有几头聪明的猪,开始用鼻子修缮那破损的草窝。
    它们还学会了轮换。
    照顾幼崽不再是母猪的责任。
    公猪们会在狩猎归来后,主动替换疲惫的母兽,让它们去进食休息,而巡逻警戒的任务也开始轮流承担。
    领地意识更是深入人心。
    现在,不用朱元徒带领,强大的公猪们自己就知道活动范围的边界。
    它们真的开始像一个族群了。
    月色下,朱元徒趴在自己的观察点上,看著坡地上安然入睡的猪群。
    他圆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这些家猪,
    终究是圈养驯化的血脉。
    它们比野猪温顺,更容易管理,也更能接受“教导”,但先天潜力有限,而山林是残酷的,光靠温顺与纪律,不足以让一个族群长久立足。
    他需要更强的血脉。
    野猪。
    那些被他曾驱逐的野猪群,虽然桀驁难驯,却拥有家猪缺乏的东西。
    野性、力量与生存本能。
    如果能够让培训后的家猪与野猪结合,后代很可能兼具两者的优点。
    一代,两代,三代……
    通过他这样有意义的筛选与培育,整个猪群的血脉都会不断优化。
    终有一日,他的族群中能够诞生出许多真正强大的个体,甚至……像他一样,开启灵智,踏上超凡之路。
    那才是“猪族”的真正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