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寒暑,歧霞岭的草木荣枯了十轮,溪涧涨落了百次,积雪融化了又覆上,唯有山峦的沉默一如既往。
    当年落鹰涧一战的血腥与喧囂,早已被时间的力量冲刷得模糊不清。
    山林恢復了旧日的秩序。
    然而,
    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朱元徒的猪族领地,在过去十年间,如同墨滴入水,不断向外扩张。
    新的领地边缘,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浅壕,还移栽了带刺的荆棘灌木。
    看似杂乱,
    实则构成了预警的简易工事。
    关键隘口处,总有几块“天然”的巨石或倒木,其后方隱蔽著乾燥的洞穴,里面轮换驻守著好几头黑魆卫。
    朱元徒自己,则彻底“龟缩”在了向阳坡地及周边三十里的核心区域。
    这十年来,他离开核心区域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必定有超过五十头气息剽悍的黑魆卫前后簇拥。
    將他那如今已庞大如小山的身躯严密拱卫在中央,行进路线迂迴隱蔽,绝不轻易涉足易於埋伏的地带。
    虎王虓,
    依然是这片山岭名义上的主宰。
    它每隔数年年,便会再次发出那蕴含奇异力量的吼啸召集百兽齐聚。
    理由往往冠冕堂皇。
    或是展示蕴含微弱灵韵的奇异植株,或单纯地犒赏近年来表现突出,为各族群发展壮大做出贡献的首领。
    朱元徒每次都会“应邀”前往。
    他从不迟到,也绝不早到,总是卡在兽群都大致聚齐,虎王即將现身的前一刻,带著他那支令人侧目的黑魆卫战队,隆隆开进场中,占据一个既不靠前惹眼,又不太边缘的位置。
    他沉默地观察著。
    十年间,
    这里的面孔,悄然更换了许多。
    当年那支险些被全灭的熊群,早已销声匿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个头相较矮小,眼神却更加凶暴的棕熊,
    领头的头鼻樑上有道狰狞疤痕的巨熊,它对虎王俯首帖耳,目光扫过其他兽群时满是毫不掩饰的掠夺欲。
    东南方的花豹首领换了一茬,如今的豹王体型纤长,行动如鬼魅,据说擅长偷袭,但它看向虎王的眼神,深处却总藏著一丝难以化开的惊惧。
    就连那些狐狸、獾、鼬等中小族群,其首领近几年也是频繁地更迭。
    到底是自然衰老更替,还是在某次听从虎王號令后突然地意外死亡。
    其中,外界不得而知。
    但朱元徒心中雪亮。
    这些消失的强大族群首领,恐怕早就已经成了虎王修行路上的资粮。
    这些首领,多半独吞了虎王奖赏的灵韵,实力在短时间內暴涨,却也成为了饱满的果实被虎王悄然採摘。
    虎王的手段,並非一味强杀。
    它深諳“养殖”之道。
    赐予灵韵,是催熟;划分相对丰饶的领地给“听话”的族群,是提供生长环境;偶尔展示雷霆手段诛杀一两个桀驁不驯的刺头,是在修剪枝杈。
    它就像一位耐心的园丁,打理著歧霞岭这座庞大的药圃,而百兽,皆是其中或已经成熟或待成长的药材。
    面对这样的“园丁”,
    朱元徒则將自己偽装成了一株,有点特別,但似乎並无大用,甚至可能帮虎王照料其他药材的“护园草”。
    每次集会,当虎王那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他身上时,朱元徒都微微垂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低沉而驯顺的哼声,表达自身敬意。
    但他从不主动上前,也不与其他首领交流,更不显露对灵韵的渴望。
    虎王曾数次“奖赏”於他。
    有时是几枚朱红色的异果,散发著诱人的甜香和微弱的灵光;有时是一截晶莹如白玉的兽骨,內蕴温润气息;还有一次,甚至是一小潭被特意封存过后,取自某处灵泉內的泉水。
    每一次,朱元徒都表现得“受宠若惊”,他会让最健壮的黑魆卫上前接过赏赐,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当场將灵果分给身边护卫勇猛的黑魆卫。
    其他兽群的首领,包括那些新上位的,看向朱元徒的眼神往往混杂著不解、讥誚,嘲讽,甚至是些怜悯。
    在它们看来,这头黑猪王简直愚蠢透顶,空有强大的族群,首领自身却不思进取,將宝贵的灵韵隨手分发,简直是暴殄天物,自绝於前路。
    虎王虓的反应,却颇堪玩味。
    最初几次,它那琥珀色的眸子审视著朱元徒,想看清他的真实想法。
    但朱元徒的表演毫无破绽,他的无私与族群至上表现得如此自然,甚至带著一些山野兽王朴素的责任感。
    我是猪王,我就得为族群著想。
    久而久之,虎王看向他的目光里,有著一种……近乎宽容的漠然。
    在虓虎王的认知里,
    朱元徒的这种选择,无论是何种心思,对虎王而言,都构不成威胁。
    相反,这样一个“养猪专业户”的存在,对於它来说,甚至利大於弊。
    猪族在他的“经营”下,数量稳步增长,整体战力提升,等於是在帮虎王“批量养殖”质量更高的血肉储备。
    而且,朱元徒不炼化灵韵,自身成长速度缓慢,永远无法威胁到它。
    留著这样一位忠心耿耿又善於管理的猪王,替他维繫著区域的稳定,提供稳定的血食来源,何乐而不为?
    甚至,
    虎王还会“鼓励”朱元徒。
    在一次集会上,它曾说道。
    “黑彘(猪王)统领族群有方,子嗣繁盛,勇力日增,实为岭中表率。”
    这话听在其他耳中,或许是暗含讥讽,但对朱元徒而言却是护身符。
    他知道,自己不思进取,埋头养猪的形象,算是在虎王那里立住了。
    但虎王没想到的是,朱元徒体內却是有股神秘的热流从未停止运转。
    他虽不再大规模吞食妖卒血肉,但日常饮食中蕴含的精气,加上猪族领地內偶尔发现的珍稀草药、地髓,都被热流高效地转化为滋养的能量。
    其效果,丝毫不比灵韵差。
    他就像一颗被深埋地下的种子,外表沉默黯淡,不见天日,內里却在积蓄著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天。
    一猪一虎,
    进行著一场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