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灾民们终於吃饱了。
    虽然吃的是掺了沙子和米糠的所谓猪食,但人的肚子是很贱的,只要塞满了东西,那种烧心挠肺的飢饿感一退去,力气就回来了。
    力气一回来,麻烦也就来了。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烤著大地。
    粥棚外的空地上,数万灾民像是一群被圈养的牲口,横七竖八地躺著晒太阳。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两声怒喝。紧接著,两个穿著破烂棉袄的汉子扭打在了一起。
    起因仅仅是一个人翻身的时候,脚蹬到了另一个人的脸。
    这场斗殴像是丟进乾柴堆里的火星。
    周围閒得发慌的灾民们不仅没劝架,反而兴奋地围了上来,有人叫好,有人起鬨,甚至还有人趁乱下黑手,想抢这两人怀里藏著的半块干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范围的斗殴演变成了几百人的群架。尘土飞扬,骂声震天。
    苏长青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就被这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著那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帮废物。”
    苏长青心情很不好。这几天他拼命抄家,拼命往粥里掺沙子,结果寿命不增反减。这帮灾民吃饱了没事干,居然有力气打架?
    “大人!”马德海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不好了!流民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了!周大人带人去拉架,结果被人把鞋都挤丟了!”
    苏长青冷笑一声:“吃饱了撑的。”
    他站起身,手里拎著那根用来充当权杖的马鞭,走到高台上。
    “锦衣卫何在!”
    “在!”
    数十名锦衣卫齐声大喝,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
    “给我打!”苏长青指著下面那一团混乱,“谁动手就打谁!往死里打!”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衝进人群,用刀鞘和棍棒一通乱砸。原本囂张的灾民们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嚎连连。
    场面很快被镇压下来。
    几万双眼睛畏惧地看著台上的苏长青。
    苏长青一脚踩在栏杆上,目光阴冷地扫视全场。
    “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苏长青的声音通过铁皮捲成的简易扩音筒,传遍全场。
    “我有粮,给你们吃,是怕你们饿死,没想养一群只会晒太阳的猪!”
    他指著远处乾涸的河床,又指了指城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官道。
    “从今天起,不养閒人!”
    “所有领了粥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我去干活!”
    “那条河,给我挖深三尺!那条路,给我铺平了!谁要是不干,就给我滚出冀州城,別想再从老子这领走一粒米!”
    人群一阵骚动。
    刚吃饱饭就要干活?而且还是这种重体力活?
    周子墨光著一只脚,狼狈不堪地跑上台来,急声道:“苏长青!你疯了吗?他们是灾民!身体本来就虚弱,刚吃了一顿饱饭,哪里有力气去挖河修路?你这是在奴役百姓!这是暴政!”
    “暴政?”
    苏长青回头看著周子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周大人,你看看下面这群人。刚才打架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的吗?都能把你鞋挤掉。”
    “既然有力气打架,就有力气干活。”
    苏长青猛地挥动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我苏长青的粮食,不养废物。想吃饭,就得拿力气换!”
    ……
    一个时辰后。
    冀州城外,乾涸的护城河河道里。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数千名面黄肌瘦的灾民,手里拿著破锄头、烂簸箕,甚至是徒手,正在河床上挖掘淤泥。
    苏长青不想让他们閒著,閒著就会生事,閒著就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粮食餵了狗。
    但他更有一个阴暗的私心。
    这冀州城是北方的交通要道。如果把路修好了,以后商队往来更方便。他苏长青作为“修路人”,在这里设个卡,收个过路费,岂不是子子孙孙无穷匱也?
    这可是没本的买卖!用朝廷的钱,用免费的劳力,修自己的路,赚自己的钱。
    简直是奸臣的楷模!
    “快点!都没吃饭吗?”
    苏长青骑著马在河堤上巡视,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指指点点。
    “那个!那个穿蓝衣服的!你那是挖土还是绣花呢?信不信本官把你埋进去填坑?”
    被点名的汉子嚇得一哆嗦,赶紧加快了动作。
    其实大家都累。
    那种掺了沙子的粥,虽然管饱,但顶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劳动。
    没干多久,就有人开始头晕眼花,甚至晕倒在泥地里。
    周子墨跟在后面,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一边扶起晕倒的百姓,一边衝著苏长青怒吼:“苏长青!你会遭报应的!这根本不是賑灾,这是劳役!是虐待!”
    苏长青充耳不闻。
    他看著河道里被清理出来的淤泥,心里盘算的却是:这淤泥可是好肥料啊,以后卖给城里的地主,又能赚一笔。
    “报——!”
    马德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不行啊。有人晕倒了,干不动了。好多人开始磨洋工,说是给多少饭干多少活,这沙子粥真的没劲儿啊。”
    苏长青眉头一皱。
    这群刁民,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但他转念一想,要是人都累死了,谁给他修路?谁给他以后交过路费?
    这就像驴拉磨,得给掛根胡萝卜。
    “去。”苏长青肉疼地咬了咬牙,“把昨天从王富贵家抄来的那些猪下水,还有陈年的咸鱼,都给我拿出来。”
    “啊?”马德海一愣,“大人,那些东西都有些发臭了。”
    “臭才好!臭才有味!”苏长青骂道,“全部扔进锅里煮!熬成汤!告诉他们,谁干活卖力,晚上就有肉汤喝!”
    马德海领命而去。
    ……
    傍晚时分。
    工地上飘起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肉味,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腥臭味,但在饿了几个月的人鼻子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香的味道。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翻滚著黑乎乎的汤汁,隱约可见猪大肠、猪肺,还有咸鱼头在里面沉浮。
    “开饭了!”
    隨著一声锣响,原本已经累得像死狗一样的灾民们,眼睛瞬间绿了。
    肉!
    那是肉啊!
    自从遭灾以来,別说肉,连耗子都没见过几只。
    “排队!都给老子排队!”苏长青拿著鞭子站在锅边,“谁敢抢,老子就让他去河底喝泥汤!”
    这一次,没人敢乱挤。
    因为白天的劳动已经耗尽了他们多余的精力,他们现在只想喝一口那带著油星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