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三年的八月十八日,京城。
    处暑已过,但秋老虎依然盘踞在这座古老的帝都。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层晃眼的白光。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偶尔落下几片,被行人的鞋底踩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西市口的东洋商局柜檯前,依然排著长队。
    百姓们手里捏著铜钱或者散碎银子,眼神焦虑地盯著那块巨大的告示牌。
    北方的战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各种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
    有人说蛮子已经打到了居庸关,有人说大同城已经断粮。
    这些流言让“护国军餉铁票”的价格出现了波动。
    黑市上,面值一两的铁票,已经跌到了九钱。
    未时,德胜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喧囂。
    不是平日里巡街那种散漫的蹄声,而是只有八百里加急军情才会有的狂奔。
    “闪开!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驛卒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
    他的脸庞被风沙吹得乾裂,嘴唇上满是血口子,身上的號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得硬邦邦的。
    战马的嘴角流著白沫,鼻孔喷著粗气,四蹄翻飞,铁蹄砸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
    驛卒没有减速,直接衝过了德胜门的门洞。
    他经过西市口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人群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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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捷!”
    “大同大捷!斩首两万!蛮王西逃!”
    声音虽然沙哑,却穿透了整条街道。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是一阵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声。
    手里捏著铁票的人们,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票卖了换米,此刻却死死地把票攥进手心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贏了。
    只要贏了,这铁票就是真金白银。
    而此刻,摄政王府。
    书房內,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苏长青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那颗从金算盘上摔下来的金珠子,正在指间来迴转动。
    金珠表面光滑,带著凉意。
    “王爷!捷报!捷报到了!”
    裴瑾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她平日里极重仪態,此刻却跑得髮髻微乱,手里举著那个密封的竹筒。
    苏长青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金珠,站起身。
    “拿来。”
    裴瑾將竹筒递过去。
    苏长青检查了一下封泥。
    上面的印章完好,是顾剑白的私印。
    他用小刀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些皱,上面沾著几点乾涸的黑褐色斑点。
    那是血,或者是火药燃烧后的残渣。
    苏长青展开信纸。
    字跡很潦草,显然是顾剑白在极度疲惫下写的。
    【稟摄政王:】
    【八月十五日,决战於大同城南三十里。】
    【赖王爷天威,新军火器犀利,铁棘锁敌,火药破阵。斩首蛮兵两万三千余级,俘获战马八千匹。蛮王阿史那·隼率残部三万西逃入河套。】
    【大同之围已解,北疆防线稳固。】
    看到这里,苏长青的表情依然平静。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工业体系对游牧部落的碾压,本就是一场必然事件。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下面的一行字写得有些歪斜,墨跡很重,甚至戳破了纸背。
    【另:商局稽查队长金牙张,率护路队三千人,於官道结车阵诱敌。】
    【为阻蛮军回援,金牙张点燃粮车,身缚火药,与敌同归於尽。】
    【护路队三千人,无一生还。粮草尽毁。】
    【职部顾剑白,泣血百拜。】
    书房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一声,悽厉而聒噪。
    苏长青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把信纸折起来,按照原有的摺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竹筒里。
    “王爷……怎么样?”
    裴瑾看著苏长青的反应,心中有些不安。
    她看到了信纸背面的墨跡,却不知道具体內容。
    “贏了。”
    苏长青的声音很稳。
    “阿史那·隼跑了。大同守住了。”
    “太好了!”裴瑾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这下朝廷的危机解了!那些观望的世家也该闭嘴了!”
    “是啊。”
    苏长青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颗金珠子。
    “裴瑾。”
    “在。”
    “去查一下金牙张的家眷。”
    裴瑾一愣:“金牙张?他……怎么了?”
    “他死了。”
    苏长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清淡。
    “为了保住胜局,他把自己炸了。”
    裴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见到她就喊“裴姑奶奶”的胖子,那个总是在商局里算计著怎么扣伙计工钱的奸商,竟然……
    “他没有正妻,但在长乐坊有个相好的粉头,好像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养在外面。”
    苏长青看著手中的金珠。
    “把那对母子接进王府。孩子改姓张,入族谱。以后那个孩子的书钱,饭钱,从我的私帐上走。”
    “另外,传我的令。”
    苏长青抬起头,眼神恢復了那种令人畏惧的冷彻。
    “追封金牙张为忠义伯。”
    “赐名,张金寿。”
    “在西市口,也就是商局总號的门口,给他立个铜像。”
    “就要他那个手里拿算盘,咧嘴笑的样子。”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给大寧卖命,给本王卖命,我不亏待他。”
    裴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点头。
    “是,我这就去办。”
    裴瑾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苏长青一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红皮的帐册。
    那是他用来记录核心人员名单的册子。
    他翻到“金牙张”那一页。
    拿起硃笔,在那个名字上重新写了“张金寿”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硃砂红得刺眼,像血。
    这代表“已销帐”。
    苏长青合上帐册。
    他在商言商。
    金牙张用一条命,换来了这一仗的全胜,换来了大寧工业体系的喘息时间。
    从生意的角度看,这笔买卖,金牙张做得极漂亮。
    只是,这书房里,少了一个能逗闷子的人。
    苏长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算盘打得太精,容易碎啊。”
    悲伤在政治家的日程表里,只能占据极短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户部尚书钱谦益和工部主事柳一白被紧急召入王府。
    此时的苏长青,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蟒袍,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精明的摄政王。
    “大捷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吧?”苏长青问。
    “回王爷,已经传遍了。”
    钱谦益满面红光,“刚才户部的人回报,西市口的铁票价格已经涨回了一两,甚至有人出一两一钱收购!”
    “趁热打铁。”
    苏长青敲了敲桌子。
    “这一仗打贏了,但帐还没平。”
    “金牙张烧掉的那批粮食,是一大笔亏空。抚恤金,奖赏,又是一大笔。”
    “我们得把这笔钱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