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苏长青睁开眼,看著周子墨那副窘迫的样子。
    “你是工部侍郎,正三品。虽然根基浅了点,但前途无量。配顾家,也不算高攀。”
    “王爷,这……”
    周子墨脸红到了耳根,“下官只是一介书生,怕顾將军看不上。”
    “顾剑白看不看得上不重要。”
    苏长青笑了笑。
    “重要的是,顾小姐对你的铁路很感兴趣。”
    “过几天,西郊那边的样车要进行载人测试。你给顾府下个帖子,请顾剑白带著他妹妹去观礼。”
    “这帖子,你自己写。別让礼部的人代笔。”
    周子墨愣住了。
    他看著苏长青,眼中满是感激和惊喜。
    “王爷……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苏长青重新闭上眼。
    “我只是觉得,咱们搞工业的,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干起活来才更有劲。”
    “还有,下次见到人家姑娘,別把凳子带倒了。丟人。”
    周子墨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觉得今晚的月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抹鲜艷的石榴红,和那双对未来充满好奇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除了那冰冷的图纸和黑色的煤炭,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值得他去计算,去经营的东西。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顾府的后院。
    顾青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手里捏著一根刚才添炭时用的火钳,久久没有放下。
    “不用马拉的车……”
    她轻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呆子,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呆。”
    这个冬天,京城的雪很冷。
    但有些人心里,却生出了第一缕春意。
    天佑四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的雪尚未化尽,护城河的冰面上已经有了裂纹,透出下面流动的绿水。
    虽然朝廷並没有举办盛大的灯会,但西郊那边的动静,却比任何灯会都要吸引人。
    今日,是大寧北方煤铁矿业总局第一条示范铁路。
    京西线,京城至赵家庄段,正式通车的日子。
    西郊工业区的最西端,新建了一座並不算宏伟但十分奇特的“车站”。
    车站没有围墙,只有一个巨大的木质月台。
    月台离地三尺,正好与那种特製大车的车厢底部齐平。
    月台上方搭著遮雨的铁皮顶棚,几根刷了黑漆的铸铁柱子支撑著棚顶,显得格外硬朗。
    工部衙门的后堂內,周子墨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他对著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平日里不修边幅的工部侍郎,今天却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些拘谨。
    桌上放著那个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请柬回执。
    那是顾府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兄妹必定准时赴约。”
    字跡娟秀有力,不是顾剑白那种狂草,显然出自顾青婉之手。
    周子墨深吸了一口气,將回执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他走出衙门,登上了前往西郊的马车。
    今天不仅仅是他在心上人面前露脸的日子,更是向整个京城权贵展示“工业神跡”的日子。
    这条只铺了十里的铁轨,承载著太多人的银子和野心。
    西郊车站,人头攒动。
    除了工部的匠人、商局的伙计,更多的是那些手里握著矿业总局股权的世家家主们。
    王德发穿著厚实的貂裘,手里抱著暖炉,正和李家、陈家的家主们聚在一起,对著停在轨道上的那列车指指点点。
    这是一列由五节车厢组成的“列车”。
    它没有掛马。
    车厢比普通的马车要宽大得多,车身用硬木打造,外面包著铁皮,刷成了深沉的藏青色。
    车窗镶嵌著昂贵的玻璃,透出里面的软包座椅。
    车轮是沉重的铸铁轮,稳稳地卡在两条平行的铁轨上。
    在列车的最前方,停著十匹毛色发亮的健骡。
    它们身上套著特製的挽具,挽具连著一根粗大的钢缆,钢缆再连接到第一节车厢的牵引鉤上。
    “这……这就是咱们投了银子修出来的东西?”
    王德发眯著眼睛,有些怀疑。
    “看著是挺气派。可这十匹骡子,能拉动这么长一串车?后面还拉著煤,这一节车厢怕是得有几千斤吧?”
    “王兄,稍安勿躁。”
    旁边的李家家主虽然也心里没底,但嘴上还撑著。
    “柳主事不是说了吗,那铁轨滑得很,轻轻一拉就能走。咱们今天是来验收的,若是拉不动,咱们就去找摄政王退股。”
    正说著,一阵骚动传来。
    苏长青到了。
    他穿著便服,身后跟著顾剑白。
    而在顾剑白身侧,那位身穿鹅黄色斗篷、围著白狐领子的少女,正是顾青婉。
    周子墨一直站在月台边缘候著。
    见人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去。
    “下官见过王爷,见过顾將军。”
    行完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青婉身上。
    今日的顾青婉,並未施浓妆,只在眉心点了一点硃砂。
    那鹅黄色的斗篷衬得她肤色胜雪,在这灰扑扑的工业区里,亮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周大人。”
    顾青婉微微福身,眼神里透著一丝期待和狡黠。
    “这就是您说的那种不用马拉的车?可我怎么看著前面还是拴著骡子呢?”
    周子墨脸一红,连忙解释:
    “顾小姐,那是暂时的。现在的蒸汽机头还没造好,只能先用畜力。不过这车厢和轨道是一样的。今日请小姐来,主要是体验一下这就平稳二字。”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顾青婉抿嘴一笑。
    苏长青看了一眼这对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上车吧。”
    眾人登车。
    第一节车厢是特等座,只有苏长青、顾家兄妹、周子墨以及几位顶级权贵有资格坐。
    车厢內部极其宽敞。
    两排真皮软椅相对而设,中间还放著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茶几。
    茶几上摆著茶具和点心。
    这简直就是个会移动的小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