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这能行吗?”李家家主问道。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苏长青站起身。
    “矿业总局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明天在交易所掛牌。起拍价,每股十两。”
    “谁抢到,就是谁的。”
    入夜,京城恢復了寧静。
    工部衙门的后堂,周子墨依然没有睡。
    他没有在看图纸,而是在用一块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著什么。
    那是铁轨的形状。
    他的脑海里,全是白天车厢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和那句“那我等著”。
    他手中的刻刀很稳,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就像那个名字,刻进了他的心里。
    而在顾府的闺房內。
    顾青婉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把玩著那个黄铜火车模型。
    模型的小轮子在桌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拉开抽屉,將那个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铺著红绒布的盒子里,和她最珍贵的首饰放在一起。
    窗外,一轮圆月掛在枝头。
    京城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不仅仅是季节的春天,也是大寧工业的春天。
    而在那看不见的角落里,一股资本的暗流,正隨著那条通往大同的铁轨,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准备吞噬掉这个旧时代的一切。
    天佑四年的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里的雪彻底化乾净了。
    护城河的冰层碎裂,隨著缓缓流动的河水向下游漂去,撞击在石桥的桥墩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柳树的枝条虽然还没抽出嫩叶,但那层灰褐色的树皮下已经透出了隱隱的青绿色。
    这一天,京城的百姓要剃头,要吃猪头肉,名为“采龙气”。
    西市口的那尊金牙张铜像前,摆满了新出炉的猪头和白面馒头。
    路过的百姓大多会停下来拜一拜,不是为了求財,而是为了求个安稳。
    苏长青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没有穿那身象徵权力的蟒袍,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宝蓝色棉布直裰,头上戴著一顶方巾,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若不是那张脸在京城实在太过人尽皆知,他看起来就像个稍微富裕些的教书先生。
    他没有坐车,而是带著阿千,步行走在西大街上。
    街面上很热闹。
    路两旁的积雪融化后,地面有些湿滑,但这並不影响商贩们的热情。
    卖炸糕的、卖春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长青注意到,街上的行人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冬末春初,百姓们大多穿得臃肿破烂,为了御寒,棉袄里塞满了芦花或者旧絮,板结成一块一块的。
    而现在,不少人身上穿的都是那种灰绿色的棉衣。
    那是兵工厂和纺织厂的“劳保服”,因为產量大、结实耐磨,商局便拿出一部分低价投入市场。
    虽然顏色单调了些,不好看,但它厚实,暖和。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正守著一个铁皮桶做的烤炉。
    那铁皮桶看著眼熟,仔细一看,竟是用废弃的油料桶改的。
    炉子里烧的也不是木柴,而是那种黑乎乎的蜂窝煤。
    “大爷,这煤好烧吗?”
    苏长青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老汉正用铁钳翻动著炉子里的红薯,头也没抬。
    “好烧。比柴火耐烧,还没烟。以前烧柴火,熏得我这老眼昏花的。现在这煤球,两文钱一块,能烧一上午。这炉子也是西郊厂子里出来的废料打的,聚热。”
    老汉夹起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递了过来。
    “客官,来一个?热乎著呢。两文钱。”
    苏长青接过红薯,滚烫。
    他也没嫌脏,掰开一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著白气。
    他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阿千刚要付钱,苏长青摆了摆手,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老汉满是煤灰的手里。
    “甜。”
    苏长青评价道。
    他一边吃著红薯,一边继续往前走。
    这种烟火气,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在朝堂上算计人心,在地图上算计疆域,在帐本上算计银子,算得太久了,人都快变成算盘珠子了。
    走到一家名为“宝元斋”的文房铺子门口时,苏长青停下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墨锭,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顾剑白。
    这位北疆兵马总督,此刻並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便服。
    只是那身板太过挺拔,站在人堆里有些扎眼。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那块墨锭的成色,但他拿墨的姿势显然是个外行,手指头都要捏断了。
    “老顾。”
    苏长青喊了一声。
    顾剑白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墨差点掉在地上。
    他回头看到是苏长青,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笑。
    “苏兄?你怎么在这儿?”
    “閒逛。”苏长青几口吃完剩下的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一个拿刀的,怎么跑来看墨了?要练字?”
    “练什么字啊。”
    顾剑白把墨锭放下,压低了声音。
    “我是给周子墨挑的。那书呆子过几天生辰,我想著送把刀他不识货,送坛酒他又喝不过我,还是送点文房四宝实在。”
    苏长青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跟周子墨交情这么好了?还要送生辰礼?”
    顾剑白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
    “也没多好。就是……就是最近他老往我府上跑,说是跟我聊铁路的事,顺便蹭饭。我想著吃人嘴短,总得回个礼。”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子墨哪是去聊铁路的,分明是去聊“家常”的。
    而顾剑白这个大老粗,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捅破,还乐呵呵地在中间牵线。
    “这块墨不行。”
    苏长青拿起顾剑白刚才看的那块。
    “松烟太重,胶太轻,写字容易洇。周子墨是画图纸的,他需要油烟墨,线条要细,要黑,还要不晕染。”
    他转身指了指柜檯后面最高的那层架子。
    “掌柜的,拿那一盒紫玉光。”
    顾剑白一脸茫然地付了银子。
    两人走出铺子。
    “既然碰上了,那就別急著回去了。”
    苏长青说道,“去西郊转转吧。我前些日子让莫天工弄了个新玩意儿,今天刚好能看。”
    “又是新机器?”顾剑白问。
    “不是机器。”苏长青摇摇头,“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