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警报声在“镇远號”和身后的五艘“致远级”巡洋舰上响起。
    原本在甲板上刷洗的水兵迅速扔下水桶,奔向各自的战位。
    巨大的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发出齿轮嚙合的低沉声响。
    黑色的炮口,在阳光下微微抬起,指向南方。
    七星礁,顾名思义,由七座排列如勺状的岛屿组成。
    这里地形复杂,水流湍急。
    对於不熟悉航道的商船来说,这里是鬼门关。
    但对於熟悉这里每一块暗礁的海盗来说,这里是天然的狩猎场。
    主岛“贪狼岛”的聚义厅內。
    刘七星正赤著脚,踩在虎皮椅上,手里抓著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年轻时跟西洋人抢地盘留下的。
    “报!大当家的!”
    一名瞭望手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
    “北边!北边来了船队!”
    “慌什么!”刘七星把鸡骨头吐在地上,“几艘船?掛的什么旗?”
    “看不清有几艘。但是烟很大!”
    瞭望手比划著名,“黑烟滚滚的,遮了半边天!好像是著火了!”
    “著火了?”
    刘七星眼睛一亮。
    “这可是肥羊啊。估计是哪家倒霉的商船队,船上失了火,正乱著呢。”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都抄傢伙!”
    “把那几十艘快船都推下水!咱们去捡洋落!”
    “若是船上有货,就抢货。若是船上有女人,就抢人!”
    “是!”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七星礁沸腾起来。
    数百艘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各个隱蔽的港湾里驶出。
    有灵活的蜈蚣船,有装了土炮的红单船,还有几艘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退役双桅帆船。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乱鬨鬨地冲向北方海域。
    在刘七星看来,不管对方是谁,到了这七星礁的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他手下有三千號弟兄,这片海,他说了算。
    距离七星礁十海里。
    海平面上,双方终於互相看见了。
    刘七星站在他的旗舰“黑鯊號”的船头,举著单筒望远镜。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的不是著火的商船队。
    他看到了一座黑色的铁山。
    那艘船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对船的认知。
    没有帆,只有一根冒著浓烟的烟囱。
    船身也不是木头的顏色,而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漆黑。
    它劈开海浪,直直地衝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在它身后,还跟著五艘小一號的黑船,同样冒著烟,同样没有帆。
    “这是什么怪物?”
    刘七星的手有些抖。
    “大当家的,那船上没掛帆,怎么跑这么快?”
    旁边的二当家声音发颤,“是不是有水鬼在底下推?”
    “別胡说!”刘七星强作镇定,“那是大寧的旗子!估计是官军新造的船。”
    “官军怕什么?咱们这儿暗礁多,大船进不来!”
    “传令!散开!用狼群战术!”
    “放火船!烧了它!”
    海盗船队迅速散开。
    几十艘装满柴草和火油的小艇,借著顺风,点燃了火头,向著大寧舰队衝去。
    这招“火烧连营”,是他们对付大船的杀手鐧。
    舰桥上。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火船?”
    “他们以为我们是木头做的吗?”
    “大副。”
    “在。”
    “距离多少?”
    “敌方前锋距离约十里。敌方旗舰距离八千米。”
    “传令主炮。”
    顾剑白指了指远处那艘掛著骷髏旗的最大帆船,那是刘七星的“黑鯊號”。
    “不用管那些小火船。把那个大的给我敲掉。”
    “用高爆弹。”
    前主炮塔內。
    这里的空间並不宽敞,充满了机油味。
    巨大的炮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十几名炮手正在紧张地操作。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凭经验瞎矇的土炮手。
    他们手里拿著算尺,看著刻度盘。
    “方位,五,仰角十八度。”
    “摇起来!”
    四名壮汉转动巨大的摇柄。
    齿轮咬合。
    两根重达数十吨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装填!”
    后方的扬弹机发出一阵轰鸣。
    一枚重达八百斤的尖头炮弹,被机械臂托举著,送到了炮尾。
    推弹杆猛地一推。
    “哐当。”
    炮弹滑入炮膛。
    紧接著是两个丝绸包裹的发射药包。
    炮閂关闭,旋转闭锁。
    “装填完毕!”
    “开火!”
    炮长猛地拉下了击发绳。
    “轰!!!”
    一声巨响。
    这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这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爆鸣。
    镇远號那七千吨的庞大身躯,在这一刻猛地向左侧横移了一尺。
    海面上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波纹。
    两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出,伴隨著两股浓烈的黑烟。
    两枚三百毫米口径的炮弹,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划破长空。
    在空中,它们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啸,而是那种类似火车过山洞的隆隆声。
    八千米外。
    刘七星还在指挥著手下放火船。
    他听到了雷声。
    但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
    “轰!”
    一枚炮弹落在了“黑鯊號”左侧二十米处的海里。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几十丈,直接把旁边的一艘小船掀翻了。
    “打偏了?”
    刘七星刚想嘲笑。
    第二枚炮弹到了。
    它精准地砸在了“黑鯊號”的舯部。
    这枚炮弹没有立刻爆炸。
    它凭藉著恐怖的动能,直接穿透了上层甲板,穿透了二层甲板,一直钻到了底舱的火药库附近,才触发了引信。
    里面的五十斤苦味酸炸药,在那一微秒內释放出了全部的能量。
    没有火光。
    因为爆炸发生在內部。
    刘七星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拱起,像是一座火山在他脚下爆发。
    紧接著,整艘船炸开了。
    木板、桅杆、帆布、人体,还有那门视若珍宝的铜炮,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撕碎,变成了无数个飞在空中的碎片。
    “黑鯊號”,这艘在七星礁横行了十年的海盗旗舰,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住,就直接从海面上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漫天落下的木屑雨。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正在衝锋的火船停下了。
    那些摇旗吶喊的海盗们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炮?
    仅仅一炮,隔著八里地,就把他们的大当家连人带船轰成了渣?
    这仗怎么打?
    拿刀去砍那艘铁山?还是拿火去烧那钢铁?
    恐惧。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垮了这群亡命徒的心理防线。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百艘海盗船瞬间炸了锅。他们不再管什么阵型,调转船头,发疯一样往那些充满暗礁的狭窄水道里钻。
    他们以为躲进暗礁区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