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府最近发生了一件很离奇的事情。
    看管衙门大牢的牢头云平从居住多年的只有三间房的偏僻院落里搬了出来,在寧州府最热闹繁华的长乐街上置办了一套十分气派的豪宅。
    云平在寧州府当了十余年的牢头,一直掌管著衙门大牢內的一切事务,有作奸犯科之人被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其亲友想要探视就免不了给大牢里的牢头拿些好处。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犯人一旦进了大牢就等於落在了云平手里,是否能在这里过得舒適些也全在其一念之间,所以身为牢头的云平倒是能通过这种隱晦的方式捞到些油水。
    云平此人待人和善很好相处,从未借职务之便主动向来人索要好处,纵然有人为了让其行个方便主动送上钱財,他也用这些钱財换取酒菜供大牢里轮值的狱卒们吃吃喝喝,更何况就算他有心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凭他区区一名牢头的身份,捞到的油水也无法支撑他耗费大笔银子置办的那套豪宅,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云平虽然年近五旬,却並未娶妻生子。
    坊间传闻,云平置办豪宅所用的大笔银子是他那离家三年的癆病儿子带回来的。
    云平从未娶妻,这儿子自然也不是亲生的。
    早春三月,柳叶嫩绿,鶯鸣婉转。
    僻静宅院之中空空荡荡,一眼望去看不到忙碌身影。
    似这般阔气的宅院,总该是安排不少下人的,只是这座宅院却是个例外。
    院內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身著素净白衣的少年正在树下挪步抬手。
    他的肌肤与他身上所穿的素衣一样白净。
    过去他常以病態示人,如今的精神状態较之从前倒是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动作看上去十分轻柔,不像习武,亦不像练舞。
    展臂抬腿之间,他的脚掌落在光滑平坦的地面上,將落於地面上的细长柳叶踩得十分平整。
    他叫云落白,是寧州府衙门大牢里牢头云平的养子。
    高高的院墙外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一人趴在高墙上,探头衝著云落白笑了起来。
    “老二,你这练的是什么功夫?”
    说话之人叫寧契,虬髯方脸,是寧州府衙门里的一名捕快。
    二十几岁的年纪长著一张四十岁的脸,成熟得实在太早。
    此刻他本该在衙门里当差,不应有这份閒情逸致趴在別人家的墙头上。
    云落白对於寧契的到来並不感到意外,自他回到寧州府以来,寧契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非常频繁。
    他回家尚且不足半月,寧契隔三岔五便来见他。
    按照寧契的说法,他是云落白的大哥,理应对其多加照料。
    “这是师父教我的体术,用来活络气血强健身体的,不算武功。”
    云落白笑著回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和,任谁见此情景,都会觉得他和寧契之间的关係十分熟络。
    寧契趴在高墙上点了点头,旋即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內,站在了云落白面前。
    云落白从小便体弱多病,后来更是身患癆病性命攸关,就算早早亡故也不会出乎他人意料,这般体质自然是无法习武的。
    “行,强身健体也好,如今你大病初癒,理应多加休息才是。”
    “大哥,我这家宅之中又不是没有大门,为何要翻墙而入?”
    “逗你开心罢了。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胆子特別小,云叔去牢里当差,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就会觉得害怕。那时候我怕有人敲门你觉得害怕,就经常趴在墙头上露出脑袋大声叫你。只是那时候你家里院墙很矮,如今倒是高宅阔院气派多了。”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四处张望著,对於这座宅院他感到十分新鲜,之前他来这里做客的时候,云落白曾带他四处参观过,只是如今再度前来,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记得。大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云落白轻声回应,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眸似乎藏起了诸多心事。
    “算了,不说这个了。老二,你瞧瞧,大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寧契从怀中摸出了一根人参,看上去並不细小,根须细长且十分完整,其品相最起码也在中上等。
    “前天我奉命追查一伙偷盗药材的贼人,这是在其藏匿赃物的窝点附近找到的。按理来说,官府收缴赃物,理应由衙门经手物归原主,我带人將那几大车药材送还给了那药铺老板,他对我帮他追回药材挽回损失心怀感激,因此將这根人参赠送於我聊表谢意。”
    寧契说得有理有据,话里话外都在表明这根品相不俗的人参不是他在收缴赃物的时候私自扣下的,既是药铺老板所赠,自然符合规矩。
    他性格一向如此,既为官差,却从未从中谋取私利,官府的差事也做得尽职尽责。日子久了,在寧州府一带,谁见了他都会笑脸相迎。
    “拿著吧老二,熬个参汤补补身子。”
    寧契將手中的人参塞进了云落白的手里,后者还想作势拒绝,怎奈眼前之人態度强硬,他也只能笑著收下了。
    “那就多谢大哥了。”
    “哎,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跟大哥客气。”
    寧契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看向后者的眼神十分和善。
    “老二,云叔还没回来呢?”
    “没呢,估计还在牢里。不过算算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
    寧契轻轻点头,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云落白看出寧契有话想说,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著刚从寧契那里得来的那根人参安静等待著寧契再度开口。
    “我听说牢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这话由我告诉你其实也不好说,还是等云叔回来你自己问他吧。我想起来衙门里还有些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好。”
    云落白应了一声,一身官府捕快打扮的寧契转身离去,腰边的黑色佩刀看上去十分醒目。
    宽敞幽静的庭院之中又只剩下了云落白一人。
    他看著寧契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的人参,旋即伸手摸向腰带,从腰带內侧取出了一根隨身携带的银针。
    他將银针插入手中的人参,微微转动后將其拔出,仔细端详著银针尖端。
    细软的银针本不该如此轻易便能插入人参之中,只是想要做到这种事对於云落白而言,似乎轻而易举。
    在看见针尖並未產生任何变化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感慨。
    “竟然没问题啊……”
    云落白独立柳树下,口中轻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