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李自归的江湖往事,最后便是定格在了他踏雪入京的那一日。
    这也是无数人心中最钟爱的一幕,无论是哪位说书先生有所提及,无论其口舌功力对表述那段往事的精彩程度有多少影响,那段往事也足以扣人心弦,令人对那座想像中的江湖心生嚮往。
    那一日,沉寂江湖长达十年之久的天下剑主李自归再度现身,以一己之力迎战以万计数的京城青鳞军,最终凭藉其无人能挡之势硬闯皇宫,连续击败当时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前三的顶尖高手,昂首挺胸站在了那位真龙天子的面前。
    被看客们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將那场最震撼人心的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碰撞娓娓道来,好似当时他便亲临现场一般。
    周围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像著在那场漫天风雪里,李自归如入无人之境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云落白和叶子並肩站在人群中,同样听著那场李自归留给整座江湖的惊世之战,这一刻好似手中的冰糖葫芦都失去了风味。
    即便只是露天的圈地说书,故事临近高潮,周围的气氛也足以用满堂喝彩来形容。
    云落白听著说书老者口中仅以一把碧落砍翻整座京城的上万名青鳞军,却无一人因此身亡之时,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叶子。
    “上万名青鳞军都拦不住当年的李自归,你信么?不光如此,这些人还无一因此身亡。”
    江湖传言,当年天下剑主李自归腰佩双剑孤身入京,纵然身怀绝世武功,却並未伤及任何一名青鳞军士兵的性命,只是以无可匹敌之势进入了那座在百姓眼中金碧辉煌的皇宫。
    即便如此,上万人都拦不住,足以说明其武功修为已臻至化境,世间无人能敌。
    只是叶子好像並不这么认为。
    “坊间传闻,那位开明宫里的皇帝和李自归早有私交,说他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对京城里的青鳞军手下留情的。要我说,恐怕是那位身穿龙袍的皇帝因为这份私交让手下的青鳞军网开一面,不然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踏入皇宫?”
    叶子口中所言亦是人尽皆知。
    当年李自归踏雪入京,所作所为震惊了整个大暉王朝,后来却安然无恙在西川府建立了名为鹤归楼的医馆,从此便以医者之身在其中为病患號脉诊病,时隔多年依旧风平浪静。
    即便放在歷朝歷代,对於手握至高无上皇权的皇帝而言,似李自归这等所作所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自此世人皆知李自归与皇帝之间必定有些交情,不然世间敢於挑战皇权之人,总要落个悽惨下场。
    云落白眨了眨眼,嘴角掛著和善的微笑,一如寧州府里那些看著他从小长大的百姓们回忆里的他。
    “你知道么,哪怕是一万棵尚未长大的小树,想要在每棵小树上砍一下,也是要很久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是皇帝给他留了些情面而已。一个正常人,就算身怀绝世武功,也不可能以一敌万,累都会累死。这种过分添油加醋的故事多半经由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口口相传,至少我不相信世间会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他不是別人,他可是李自归,曾许世间第一流的李自归。”
    说书老者的故事並未落幕,云落白已经迈动脚步朝前走去了。
    叶子撇了撇嘴,看似不爽,刚要下意识跟上那道頎长背影,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脚,这才拖著跛脚儘快跟了上去。
    热闹的集市上,云落白左顾右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各处摊位形形色色的物件上。
    他像个出来玩的富家少爷,而他现在在旁人眼中確实是这种身份。
    他没再跟叶子提起方才听书时的交谈,好似那段聊天已经翻了一篇。
    只不过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久,可是云落白在叶子心中的印象早便有了许多个標籤,甚至他看似无心之言,叶子都觉得另有深意。
    直到云落白十分隨意地拿起眼前摊位上的一个红色布老虎,低眸打量著上面的纹路时,跟在他身旁百无聊赖的叶子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怎么,你也和你那在衙门里当捕快的大哥一样,对於那位江湖传闻中的天下剑主仰慕已久,所以见不得我认为李自归没传言中那么厉害,觉得我泼了你冷水?”
    “没。”
    云落白的回应淡淡的,只有一个字,显然没了下文。
    叶子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好像能运筹帷幄,又能窥探人心,志得意满。
    后方有人推车弯腰经过,车上翠绿的蔬菜摆得满满当当。
    叶子朝前走了一寸,与云落白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
    “你这个人实在很奇怪。你觉得李自归徒有虚名,不似传闻中那般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我又没激烈地反驳你,也没有跟你就此高声辩论一番,怎么反倒你仍旧揪著此事不放?怎么,你是希望我跟你的意见保持一致呢,还是希望我像我大哥一样,听到你说那位天下剑主的坏话而不高兴呢?”
    “你!我何时说过他的坏话?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他如今本来就武功尽失,做了个医馆里诊病的大夫,这也算是说他坏话?!”
    叶子皱著眉,语气听起来都有些急促,情绪上的起伏波动导致她的面颊微微泛红,云落白却只觉得不明所以。
    “你別忘了,严格来说,你现在是我家的侍女。你的说话语气未免有些太激动了,我就算要回家对你责罚一番,你也无可奈何。”
    受到了云落白的提醒,叶子轻嘆一声,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云公子。”
    自从回到寧州府,云落白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云公子这三个字。
    唯独这三个字从叶子的口中说出时,让他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奇怪感觉。
    “你为何不愿称我一句少爷?你想,整个寧州府的人见了青川都得称一句青少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那样会显得我们之间的关係很亲密。”
    叶子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认真到让云落白能感受到她不想与自己扯上任何关係的真实念头。
    云落白驻足原地,背后过路的行人脚步声和眾人的喧闹声融在了一起,他却从中听出了特別的声音。
    他抬首望去,一只白鸽沿著街边酒楼的乌黑檐角飞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白鸽形单影只。
    他又同谁亲密无间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