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內,花娘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犹如窥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魔。
    被打了一巴掌的阿墨根本不理解如今的状况。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初见青川之时只觉后者温润如玉,这才生出了拉近关係的简单念头,可青川喜欢逛青楼却不能与青楼里的姑娘们发生任何肢体接触,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十分奇怪。
    她自然事先听花娘说过不能与青川接触,只是她並未將这些告诫放在心上,放眼世间男子,纵然是清心寡欲者,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见到她出眾容貌之时不动凡心呢……
    她更不能理解花娘此刻跪倒在地不住对著面前的年轻少爷磕著响头,就算將军府的大少爷身份尊贵,也不至於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花娘恐惧到这种地步……
    面颊上的刺痛感因心中的疑惑分散注意力而有所消减,阿墨是经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从洛城千里迢迢被人看管著送到寧州府的,她的直觉在这一刻告诉她,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乾净少爷,恐怕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和善。
    青川的视线定格在了阿墨的身上。
    再度四目相对之际,阿墨只觉得他的目光无比冰冷,哪里还像最初时那般温软柔和。
    他像是在看一件毫无生机的物品,並不想与之產生任何共鸣。
    阿墨从花娘的恐惧里感受到了自己惹不起眼前这位大少爷,可是事已至此,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想不通为什么。
    难不成就因为自己想碰他,他还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不成?
    这种念头在心中涌现的同时,阿墨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冷笑。
    “青少爷,奴家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您的兴致,最多搭上这条贱命也就是了。只是奴家临死之前也得问一句,您是否身有隱疾,因而才对奴家的主动示好恼羞成怒?还是……”
    阿墨的话语中满是挑衅之意,听得一旁跪倒在地不停磕头的花娘心惊肉跳,赶忙厉声出言喝止。
    “你给我闭嘴!”
    青川不语,只是笑著从容迈步离去。
    他本就身体无恙,自然也无需解释太多。
    还有就是,他刚才在窗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竹坊外老鴇花娘的哭喊声惹来了一眾行人围观,但是围观之人在看清那少年面容时,便很快各自散去了。
    没人惹得起將军府的青少爷,看个热闹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人群来而又散的骚动引起了搜查至此的寧契的注意,尤其当他看到站在青竹坊门口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三弟时,立刻笑著迎了上去。
    “老三,又逛窑子呢?”
    “閒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
    寧契瞧见青川身后跪地哀求的花娘,不禁皱了皱眉。
    青竹坊里的姑娘们都聚集在门口,一个个惴惴不安望著青川的背影。
    阿墨就站在花娘的身旁,她並未跪地,她怕死,但她想死的明白。
    若是换成別人,恐怕花娘会抱著对方的大腿苦求,只是她太清楚这只会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灭顶之灾。
    一见到寧契出现,花娘仿佛看见了救星,挪动身体一把抱住寧契的大腿,哭得声泪俱下。
    她没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寧契与青川走得最近,衙门里的寧捕快是青少爷大哥的事情整个寧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人自小交情深厚,寧契纵然偶尔愚钝,此刻也会凭藉对青川的了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花娘,你青竹坊里的姑娘碰了老三?”
    花娘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同时连连摆手。
    “没碰到,没碰到!”
    下楼之时花娘跟阿墨確认过,后者確实没碰到青川,因此她才敢当著青川的面如此篤定回答。
    寧契闻言一脸为难。
    “你说你也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老三,你哪能……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寧契没借著兄长的身份擅作主张,即便他知道只要他在此时开口,青川一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青竹坊一马。
    “寧捕快,求您说句话吧……奴家替青竹坊里的所有姑娘们求您了……”
    花娘眼中满是哀求神色,寧契的目光在抱著自己大腿的花娘与將这一切视若无睹的青川之间游离著,他重重嘆了口气,隨后紧抿双唇,未发一言。
    寧州府早便有风言风语,其中所述的儘是青少爷流连於烟花之地的真正原因。
    寧契这个做大哥的,对於青川终日在青楼里寻欢作乐的缘由最清楚不过。
    “行了,別为难我大哥了。即日起,青竹坊关门一个月,若是被我得知青竹坊在此期间接待了一位客人,后果……”
    “多谢青少爷!多谢青少爷!”
    花娘不住拜谢磕头的模样极其卑微,以至於后方那些平日里被其用尖锐语气伤害过的姑娘们看得也有些於心不忍。
    青川的话还没说完。
    他漫不经心地回首,再度看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阿墨。
    她是个极漂亮的女子,就算是他青少爷见过的花魁数不胜数,阿墨的容貌气质也能在其中排进前三。
    她也没什么错,不过是为求自保逃离火坑,一时头脑发热耍了些小心思而已。
    “至於她……”
    感受著青川的视线,阿墨喉咙滚动,不免有些紧张。
    方才下楼之前她身上披了件外衣,这才不至於將背后的雪白风光暴露於人前。
    青川伸手入怀,隨意掏出了几张银票,看都没看便向后一扬。
    几张银票如雪花般轻盈落下。
    “將她的卖身契还给她,从此以后她便可以带著她的胡琴想去哪就去哪了。”
    阿墨的双眼陡然睁大,满脸写著不可置信。
    “是,是……”
    花娘站起身来,从腰带內侧取出了阿墨的卖身契,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赶紧塞进了阿墨的手里。
    一切尘埃落定,青川的心情似乎並未受到什么影响。
    兄弟俩就要並肩同行就此离去的时候,青川后方却传来了一道娇弱的声音。
    “青少爷,谢谢您……”
    青川止步,却未再回头。
    “別让我在寧州府再见到你。”
    他说完便瀟洒离去,远去的頎长背影在阿墨的双眸中无限放大。
    阿墨不知道青川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说不上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她还能闻到被泼在脸庞上的那阵酒香。
    她忽然很想再与他相见。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