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顺利无阻,三人平安回到沿河大道公寓。
    心情鬱闷的鲁伯特先去处理自身伤势了,安娜塔西婭则是跟著迈克一起上楼。
    两人安静地站在升降梯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安娜塔西婭没有询问迈克的心路歷程,迈克也没有问安娜塔西婭为何要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隨著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升降梯在沿河大道公寓八楼停下。
    金属柵栏门哗啦一声打开,迈克当先走出升降梯,他已经从遭遇袭击的恐惧中走了出来。
    安娜塔西婭跟著走出升降梯,柵栏门在身后咣当关上,她踩著脚下厚厚的地毯,熟门熟路地向走廊深处走去。
    经过一扇又一扇光亮的木门,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站在自家门前的迈克掏出钥匙,他的手很稳,钥匙一下子就插进了锁孔。
    伴隨一声咔噠的轻响,迈克打开房门,当先走了进去,安娜塔西婭紧隨其后,儘管迈克没有向她发出邀请。
    这间公寓的面积很大,地上同样铺著厚厚的地毯,装潢更是考究,各式家具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华丽的大理石壁炉上方还掛著一面镀金的镜子。
    引起安娜塔西婭注意的是,客厅的一角还摆放著一排提琴盒,从琴盒大小来判断,四种提琴都有。
    “你会拉小提琴?”安娜塔西婭问道。
    “不会。”迈克说道。
    明明不会演奏提琴,家里却摆著一排提琴,不知道迈克在搞什么鬼。
    安娜塔西婭刚想去拿小提琴,就听敲门声在公寓里响起,她只得回身走向大门口。
    “是你?”
    敲门的人是住在隔壁那位喜欢保持神秘的超越者。
    “是我。”那人说道,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他接著说,“迈克没事吧?”
    “受了点惊嚇,没什么要紧的,睡一觉就好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你呢?我猜你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很棘手的麻烦。”
    今晚的袭击虽然事发突然,但其实早有预兆,不然比尔·蒙太古也不会有机会向劳伦斯神父求助。
    因此,喜欢保持神秘的超越者一定知道会有袭击发生,他不可能不关注迈克的动向。
    这一点很容易印证,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才刚刚进门,他就找了过来,足以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迈克的动向,知道迈克今晚遭遇了袭击。
    “確实很麻烦,他一直在跟我纠缠,阻止我离开公寓。”神秘男人说道,“幸好有你在,安赫尔小姐。”
    迈克对超越者的实力没有清晰的认知,鲁伯特倒是有清晰的认知,但是严重低估了安娜塔西婭,只有门外的神秘男人对她的认知很清晰。
    “言重了,我是收了钱的。”安娜塔西婭说道,“你们支付我报酬,我保护迈克,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一旁的迈克稍感讶异地看著安娜塔西婭,他没想到自己这位神秘的保鏢竟然对安娜塔西婭如此客气。
    “交易是交易,感谢是感谢。”门外的神秘男人说道,“下次再见到神父,我也会感谢他的。”
    插不上话的迈克更惊讶了,他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今晚的事,我已经告诉比尔了。”门外的神秘男人接著说,“等到时机合適,他想跟你见一面。”
    “没问题。”安娜塔西婭应承下来,“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捅了什么篓子。”
    门外的神秘男人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捅的篓子可能会改变你的认知。好了,我先走了。”
    神秘男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似乎只是为了传几句话才特意跑过来的。
    安娜塔西婭转身回到宽敞的客厅,看见迈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眼神多少有点复杂了。
    “你的脑子是磕坏了吗,这么看著我干什么?”安娜塔西婭问道,“需要给你叫医生吗,亲爱的迈克?”
    说著,安娜塔西婭又开始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著迈克了。
    “你是神父派来的?”迈克问道,“不是老头子派来的?”
    虽然同样是强制性安排,但神父的安排要比老头子的安排更容易接受一点,迈克·蒙太古多少是有些双標在身上的。
    “准確来说,是老蒙太古先生找到了糟老头子,糟老头子又找到了我。”安娜塔西婭答道,“你可以把糟老头子理解成掮客。”
    两人虽然有些相看两厌,但在这件事上却很有默契。
    一个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老头子,另一个称呼德高望重的神父是糟老头子。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盥洗室吗?”安娜塔西婭问道,“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我需要清理一下。”
    迈克点了点头,借用一下盥洗室而已,没有理由反对。
    看见迈克点头同意,安娜塔西婭立即走向位於客厅一侧的盥洗室,她边走边说:“你最好也清洗一下,除非你喜欢尸臭味。”
    闻言,迈克条件反射一般腾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衝进臥室,衝进位於臥室里面的另一间盥洗室。
    蒙太古少爷三两下脱光衣服,极其卖力地搓洗著自己的身体,可是不管怎么揉搓冲洗,他都觉得那股尸臭味没有被洗掉。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盥洗室里水汽瀰漫,轻雾繚绕。
    迈克的冲洗揉搓还在继续,他的手指和脚趾已经起皱了,可是他还能闻到尸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迈克终於放弃挣扎,不再用尽全身力气洗刷自己的皮肤,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迈克·蒙太古被镜中的自己嚇了一跳。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正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可他明明没有笑。
    迈克猛力揉搓双眼,然后再次看向镜子,一切如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狼狈。
    直到这时,亲手杀人的阴影袭上心头。
    惊慌失措的迈克颤抖著拧开水龙头,任由哗啦哗啦的水流一遍遍冲刷双手。
    过了一会儿,迈克又开始猛力揉搓自己的双手,仿佛他的双手不是自己的一样,恨不得给自己洗成骨肉分离。
    又不知过了多久,迈克再次放弃挣扎,失魂落魄地走出盥洗室,回到客厅。
    “你花费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短了不少。”安娜塔西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可以啊,你的心理素质有进步,比刚才遭遇袭击时强多了。”
    闻言,迈克看向安娜塔西婭,紧接著立刻扭开头。
    安娜塔西婭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正站在镀金镜子前,用毛巾擦拭乌黑的长髮。
    但是,眼中没有男女观念的私家侦探穿得过於单薄了,她身上只有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迈克的白衬衫。
    “安赫尔!”
    迈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我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
    安娜塔西婭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迈克,不屑地说:“我还真瞧不上你那两下子。”
    伤害性极大,並且侮辱性极强。
    能力遭到质疑的迈克转过身,背对著安娜塔西婭,说道:“衣柜里还有別的衣服,或者我找人送上来一套……男女有別。”
    蒙太古少爷虽然拥有朴实无华的爱好,但他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恶棍。
    “与其找人送衣服过来,不如找人处理一下街上的尸体。”安娜塔西婭满不在乎地说,“你猜报纸这次会怎么报导,还是帮派火併吗?”
    经过安娜塔西婭的提醒,蒙太古少爷这才想起街上还躺著四具尸体,他赶忙走到电话旁,拨出一通电话。
    格洛里亚是一座天堂与地狱並行的城市,新城早已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生活在旧城的人却还在使用蜡烛、油灯和汽灯这一类老旧的照明工具。
    安娜塔西婭没有去听迈克在电话里讲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擦拭头髮,等到头髮不再湿漉漉的,她又走到那排提琴盒前。
    几分钟后,迈克掛断电话,他看见安娜塔西婭正蹲在提琴盒前,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提琴。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最好不要乱动。”
    迈克说的是最好不要乱动,安娜塔西婭听到的却是不乱动就行。
    既然蒙太古少爷盛情邀请,安赫尔小姐就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她打开琴盒,拿出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
    很快,公寓里响起一阵极为难听的声音,像是有人半夜不睡觉锯木头一样。
    迈克很想上前阻止安娜塔西婭继续扰民,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来是她的衣著过於单薄清凉,二来毕竟是救命恩人,由她去吧。
    呕哑嘈杂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原本用手指堵住耳朵的迈克忽然放下手,小提琴发出的音符虽然依旧不成调子,但已经不是先前那种锯木头的刺耳声响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呕哑嘈杂的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如梦似幻的动人旋律。
    琴声呜咽,哀而不伤,既有遗憾惆悵,又有对美好的嚮往。
    迈克眼前浮现出婚礼的画面,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两个人在教堂里翩翩起舞,夕阳的余暉洒在爱人的身上,如梦亦如幻。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迈克心中生出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就像是从不愿清醒的梦中醒来一样。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迈克问道,他此前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迈克·蒙太古不敢说自己多有艺术细胞,在他看来,这首曲子不应该毫无名气,应该流芳百世才对。
    “嗯……”安娜塔西婭歪著头想了一会儿,“梦中的婚礼。”
    “是个好听的名字,就是听起来有些哀伤。”迈克评价道。
    怪不得他会想像出只有两个人的教堂婚礼,怪不得他会感觉悵然若失,梦中的婚礼如梦似幻,却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罢了。
    “这首曲子就当是我送给你跟那位年轻姑娘的礼物,祭奠你们尚未开始就结束的无果的爱情。”
    迈克瞪大眼睛看向衣著简单的安娜塔西婭。
    什么破曲子,一点都不好听!什么破名字,真是难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