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沿河大道公寓,光线明亮充足,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暖的。
    安娜塔西婭和迈克分別待在客厅和臥室,就像是两条涇渭分明的河流,互不干扰。
    稍显萎靡的迈克躺在床上,薄被紧紧裹住身体,时而闭著眼睛翻来覆去,时而睁著眼睛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娜塔西婭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架著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沙发扶手,她在回忆昨晚的袭击事件,对袭击过程进行復盘。
    思来想去,她总结出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是袭击之人针对迈克发起袭击的原因。
    早在袭击发生之前,比尔·蒙太古就收到了危险信號,知道有人要对他们父子两个动手。
    是比尔自己察觉出了危险,还是有人向他走漏了风声?
    再说说昨晚的袭击,两个诡秘、一个酗虐的三超越者组合看起来很豪华,再加上出现在公寓的那位,袭击者给人一种势在必得的感觉。
    但是,比尔·蒙太古是知名富豪,在事先知道危险的情况下,在事先向调查局求助的情况下,三超越者的豪华组合就不够看了。
    换句话说,策划袭击的人明知昨晚的袭击大概率会失败,却还是发起袭击,派三个超越者来送死。
    换位思考,要是安娜塔西婭策划袭击,她绝对不会如此草率。
    策划袭击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觉得没人能挡住他们的袭击,还是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
    在排除策划袭击之人是个蠢货的前提下,他的草率行事肯定另有深意,也许是为了下一场袭击做测试。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上城区警署也参与了昨晚的袭击。
    警署的中层或高层抽空了附近街区的警力,这种警力调动不可能是嘴上说说就行的,肯定要落在纸面上。
    命令落在纸面上就会变成证据,但警署的中层或高层却一点都不担心会危及自身。
    就仿佛他们知道蒙太古父子死定了一样,完全不用担心报復。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篤定?
    安娜塔西婭左思右想,心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杀戮是达成目的的最终手段。
    同理可得,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也只是达成目的的某种手段。
    袭击之人应该是想用袭击迈克这种危险的手段,向比尔施压,逼迫身为人父的比尔做出妥协和让步。
    是以,策划袭击的人不在乎走漏风声,也不在乎打草惊蛇,就连第一次袭击失败也可能不甚在意,因为他们只是为了袭击而袭击。
    只要他们袭击了迈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安娜塔西婭感觉,昨晚的袭击更像是一种示威,是在向蒙太古父子炫耀武力。
    如果比尔·蒙太古不肯退让,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就不会停下,直到比尔做出让步,或者迈剋死於某次袭击。
    至於遮遮掩掩、想要渔翁得利的异常调查局,安娜塔西婭没有把他们考虑进去,她觉得没有必要考虑他们的想法,想得太多只会影响判断。
    调查局那群跳樑小丑要是有胆量真刀真枪的干一架,安娜塔西婭还能高看他们一眼,但就目前来看,他们只敢躲在暗处偷偷使坏,一群只会爭权夺利的胆小鬼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知不觉间,时间临近正午。
    安娜塔西婭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超越者也是人,肚子饿了也是要吃饭的。
    安娜塔西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接著走到臥室门口,她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礼貌地敲了敲房门。
    “迈克,中午了,你要吃饭吗?”
    回应安娜塔西婭的只有迈克含混不清的哼唧声。
    睡了醒、醒了睡的迈克显然已经无法思考吃饭这种重要问题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
    叫醒服务到此为止,安娜塔西婭是来保护迈克的,不是来伺候富家少爷的。
    安娜塔西婭回到客厅,拿起电话拨通公寓內线——沿河大道公寓向住户提供管家式服务,儘可能满足住户的需求。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安娜塔西婭打开房门,公寓服务人员送来了一人份的午餐。
    按照常理来说,安娜塔西婭应该点两份午餐,一份自己食用,另一份留给迈克。
    但是,安娜塔西婭不是老妈子,所以她只点了一人份的午餐,要是醒来的迈克想要吃东西,那就自己打內线电话。
    午餐不算丰盛,但尚算可口。
    同样是公寓,沿河大道公寓的服务就是比天使街7號强。
    安娜塔西婭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要不要在上城区买一间小公寓,或者租赁一间公寓。
    沿河大道公寓是不敢想的,她才来格洛里亚三个月,拿不出那么多钱;带花园的房子也不敢想,那种房子的价格至少也要五千克朗。
    五千克朗是什么概念?
    一位码头工人至少要不吃不喝地努力工作十三年之久,才能攒够这笔巨款。
    安娜塔西婭的薪水要比码头工人高出很多,但她一点钱都没攒下来,那些酬金都用来定製衣服了。
    午后,阳光更盛。
    吃饱喝足的安娜塔西婭有些睏倦,她歪在沙发上,闔上眼睛。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迈克翻身时发出的窸窣声响,还有偶尔的、听不清楚的囈语声。
    过了不知多久,安娜塔西婭睁开眼睛,支起耳朵分辨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应该是鲁伯特。
    敲门声很快响起,安娜塔西婭走上前开门,门外站著的果然是鲁伯特·考特尼。
    酗虐系超越者的恢復力的確惊人,昨夜的鲁伯特看起来像是血葫芦,今天的他已经恢復了大半,外伤几乎看不出来了。
    “恢復的怎么样了?”
    安娜塔西婭没有让开位置,鲁伯特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就是断掉的骨头还没有恢復,动起来会有些疼,但是不影响动手。”
    超越者也是人,喝多了也吐,挨打也疼。
    酗虐虽然恢復力惊人,伤好得很快,但他们的痛觉还在。
    “迈克少爷怎么样了?”鲁伯特问道。
    “睡了醒,醒了睡,要不是还有呼吸,我都要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我还是坚持认为,你不该让他动手杀人的。”鲁伯特说道,“他这样的状態或许还会持续一阵子。”
    “他要是一直睡了醒、醒了睡,对我来说倒是好事。”安娜塔西婭笑了笑,“这样他就不会四处乱跑,不用像昨晚那样被人半路截杀。”
    迈克越是乱跑,遭遇袭击的可能性越大,留在公寓相对比较安全。
    沿河大道公寓的住户都不是一般人,有人是迈克这样的富家子,有人是精英阶层,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上城区警署可以针对迈克一个人,但是不能针对住在这里的所有人,要是这栋公寓出现不可挽回的灾难,警署从上到下都要被清洗。
    “算了,我嘴笨,说不过你。”门外的鲁伯特说道,他擅长打架,但不擅长打嘴架。
    “考特尼先生,袭击还会持续下去,迈克需要有面对一切的勇气。”安娜塔西婭说道,“包括杀死自己的同类。”
    安娜塔西婭的预感非常不好。
    就算比尔最后做出妥协,让袭击之人达成目的,父子二人恐怕也活不下来。
    上城区警署对蒙太古父子的针对几乎不留余地,不担心事后报復,也不担心有人在事后进行调查。
    这说明在上城区警署的某些人眼中,蒙太古父子已经是死人了,死人是没办法事后报復的,也不会有人愿意为死人展开报復,那不值得。
    “对了,你那里有保养枪械的工具吗?”安娜塔西婭问道,“毛刷、枪油之类的。”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保养一下手枪,省得总是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比如在上城区买下一间公寓作为临时居所。
    “迈克少爷这里有,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书桌、或者是书架的柜子里。”鲁伯特说道,“你自己找找吧。”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迈克这人看起来挺弱鸡的,傢伙什倒是很齐全。
    放在马车里的手杖暗藏玄机,既能打架,还能砍人;家里有枪械保养工具,就说明家里一定有枪枝。
    手杖藏剑,枪械在身,再加上仪表堂堂,迈克·蒙太古少爷不去当那种斯文败类形象的反派,简直是浪费天赋,暴殄天物。
    鲁伯特很快就离开了,他上来只是为了关心一下迈克的情况,確认迈克今晚有没有离开公寓的打算。
    回到大客厅的安娜塔西婭来到书桌前,开始翻找枪械保养工具。
    两三分钟后,她就在书架的柜子里翻出全套的保养工具,外加一支保养得很好的双动转轮手枪。
    这支双动转轮手枪的做工十分精美,银白色的枪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枪身的雕刻栩栩如生,象牙白的枪柄入手温润。
    跟迈克的转轮手枪比起来,安娜塔西婭的单动转轮手枪就像是地摊淘来的便宜货。
    不过,安娜塔西婭的手枪是武器,迈克的手枪更像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