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上分明写著:
    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善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不通则面黑,皮毛焦而终矣。
    厥阴终者,中热溢干,善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
    书页被朱元璋粗糲的手指捏得发皱,这两句在昏黄的灯晕下晃得刺眼。
    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指尖顺著“而终矣”三个字反覆摩挲,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殿內麻油灯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喉间滚过一声闷吼,脚底一股寒意直往上躥,顺著脊背爬遍全身。
    “这......这不正是咱妹子现下的病症吗?”
    “啥意思?『终矣』……难道是说,咱的妹子会死?”
    他从未想过马皇后的病竟已重到这般地步!
    先前只当是积劳成疾,慢慢將养总会好的,太医们也从未曾提及生死之事。
    如果不是咱的好大孙今夜在此苦读,如果不是他刚好看到这一页,岂不是……
    一团怒火在胸中猛然衝起,这群他娘的废物,竟將如此凶险的病情瞒著咱!
    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哐当”一声,案上的瓷灯剧烈晃动。
    昏黄的灯晕隨之明暗交错,映得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可怖,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人!”他厉声喝令,“即刻去御药房,將值守太医给咱绑到这儿来!”
    殿外锦衣卫的应答声利落响起,玄色飞鱼服的身影一闪,脚步声急促远去。
    不多时,两名身著青罗袍的太医便被押了进来,踉蹌著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头埋得极低,神色慌张,面如土色,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朱元璋阴著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落在太医院院判戴思恭身上。
    “戴院判!”他手上攥著《黄帝內经》,语气里满是杀意:
    “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善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不通则面黑,皮毛焦而终矣。”
    “厥阴终者,中热溢干,善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
    “你且给咱仔细说说,此语何意?”
    戴思恭一听朱元璋念出的《黄帝內经·素问》原文,身子猛地一颤,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身为太医院的院判,他对马皇后的病情又如何不清楚,当即不敢有半分迟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死罪!”
    朱元璋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方才他还盼著是自己不懂医理,错解了文意。
    可隨著戴思恭这声“死罪”出口,他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杀意顺著脊背往上躥。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杀了这些太医很容易,但是,杀了之后呢?
    谁来给皇后治病?
    甚至还有可能,皇后会因为这件事而更加伤神,病情反添沉重。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硬压下翻涌的怒意,深吸一口气,猛地將书拍在案几上,沉声道:“咱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把医治皇后的章程,一字不落地说来!若有半分敷衍……”
    说到这里,朱元璋身子前倾,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出来了,幽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戴思恭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冷汗顺著额角直往下淌,却不敢有半分耽搁,颤抖著开口: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这病,乃是多年积劳成疾,兼之忧思过甚,致肝脾俱损,气血两亏。”
    “医治之法並非没有,先疏肝健脾,疏解忧思,再益气养血,填补劳损,最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可解一时之危。”
    “隨后以食疗为主,中药为辅,按四时调养,著太医每周诊脉一次,根据脉象微调方剂与食疗方,或可保无碍。只是……”
    “休要絮絮叨叨!有话痛快说!”朱元璋眉峰紧蹙,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不耐烦到了极点。
    “皇后娘娘需按时服药,注重饮食,忌生冷瓜果、油腻辛辣之物。”
    戴思恭抬起头偷偷地看了看朱元璋的面色,事关身家性命,索性豁出去了,继续说道:
    “辰时起身、亥时入睡,顺应昼夜节律,尤忌熬夜操劳,皇后娘娘若不能静养安神,就算华佗再世,扁鹊復生,也无回天之力!”
    朱元璋双目赤红,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戴思恭能说出详细的医治方案让他心中稍安。
    太医所说的病因,他又何尝不知?
    可让皇后,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极难。
    自家的皇后,数十年相濡以沫的结髮之妻,他如何不知她的性子?
    如果她能做到这些,这病又何至於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皇祖父!”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朱雄英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眼角掛著些许泪痕,却透著几分执拗。
    “孙儿恳请皇祖父恩准,让孙儿去坤寧宫服侍皇祖母用药!”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额头顿时青了一块。
    “孙儿会乖乖守在皇祖母身边端药递水,陪皇祖母说话解闷,缠著皇祖母好好吃饭吃药。”
    “皇祖母素来疼孙儿,这些事都由孙儿来做,说不定皇祖母能听孙儿的话,好好吃药,休息,病也能好得快些!”
    朱元璋闻言,心头一动,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了几分。
    他垂眸望向脚边那小小的身影,执拗又恳切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大孙,长相倒是比標儿更像妹子几分,尤其是眉眼间那份倔强与执著,竟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准了!”他长臂一伸,一把將朱雄英拉了起来,声音不復先前的沉厉,反倒添了几分温和:
    “你有这份孝心,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定然欢喜。”
    朱雄英闻言,眼睛一亮,脸上满是雀跃:“谢皇祖父恩准!孙儿定不会让皇祖父失望!”
    朱元璋见他这模样,喉间低笑了一声,伸手牵过他的小手,转身往殿外走去。
    步伐较先前缓了不少,还特意放慢了速度迁就身边的小身影。
    走到殿门口时,朱元璋忽然顿住脚步,回身对还跪在地上的戴思恭道:“自明日起,皇后的医治由你负责。”
    “若是皇后有半分差池,你这太医院院判,连同你手下所有太医,都给皇后殉葬。”
    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戴思恭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臣遵旨!定当肝脑涂地……”
    没兴趣听他说完,朱元璋已经自顾自地牵著朱雄英走出殿门,向著坤寧宫方向缓步而去。
    “演得真辛苦!”朱雄英保持著应有的状態,心中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来演八岁稚童对祖父、祖母的濡慕之情还是很有难度的。
    但是,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標,就必须学会將脸面和羞耻感都彻底捨弃。
    就算是装的,装一辈子,也成了真的。
    更何况压根不用装一辈子,熬到坐上那张龙椅才是真正的开始,现在只不过是铺垫而已。
    今晚这事的发展果然和他所预料的一样,有了这件事做铺垫,后续很多事情都能顺理成章地展开了。
    这戴思恭的医术水准还是很不错的。
    马皇后的病如果真能从现在就开始静养安神,按时服药加食疗长期调理,彻底治癒肯定不可能,多活些年还是很有机会的。
    她的存在,对大明朝来说是很重要的,只有她能阻止朱元璋举起的屠刀,让他不要在错误和偏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朱元璋確实是个伟大的帝王,可他犯的错误也不少,甚至有些错误导致了未来大明的覆灭。
    为了让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马皇后是唯一一个朱雄英能够间接影响到朱元璋的途径。
    整个大明朝,能够对朱元璋施加影响的只有马皇后一个人而已。
    无论朱元璋对朱標、朱雄英有多好,但他们的关係永远是先君臣,而后父子、祖孙。
    皇帝是一种很特殊的生物,他们有情感,但是绝对不会让情感凌驾於江山社稷、绝对权力之上。
    信不信,哪怕朱標再重要,父子感情再好,如果他现在表现出要夺皇位的想法,朱元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废了他。
    对於朱元璋来说,只有马皇后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所以,大明朝的改变,就从马皇后开始吧!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力学不輟。因忧孝慈高皇后疾,恳请侍疾,太祖许之。”
    ——《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