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詔狱出来,朱雄英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回到文华殿復旨时都没回过神来。
    “稟陛下,罪员已认罪。”毛驤跪地叩首,將三份卷宗举过头顶。
    早有太监快步上前,双手托住卷宗底,將卷宗捧到御案前,轻轻搁在朱元璋手边。
    朱元璋正踞坐在楠木御椅上,已经换上了赭黄色的常服,他伸手抓起供词,粗略地扫了一眼,就丟在案上。
    看到第二卷,这些官员所供出的“同党”时,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抬手捏起紫毫笔蘸了硃砂,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抹掉,然后示意太监递迴给毛驤:“全杀了,继续审,一个也別落下!”
    “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毛驤退下,才伸手去翻开第三份卷宗。
    目光从首行扫下去,先前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那抹沉鬱的神色散了大半。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一行行看得仔细。
    看到某处,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案头的奏疏,落在立在一旁出神的朱雄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威严锐利,反倒带著几分打量,几分意外。
    合上卷宗,朱元璋微微頷首,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正准备开口,一旁原本正在处理政务的朱標突然站起身来,躬身道:
    “父皇,胡党作乱,罪无可赦,父皇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福。”
    “只是如今各部寺署,多有职位空缺,余下官员日夜操劳,仍难周全。”
    “儿臣愚见,后续若再查获涉案者,可否酌情甄別,若非首恶主谋,或可从轻发落,令其戴罪效力。”
    说罢,他便垂首静立,双手拢在袍袖中,殿內一下子静了下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半晌,突然转向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雄英,你以为如何?”
    朱雄英正在出神,突然听到问话,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开口回道:
    “该杀!这些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之辈,占著朝廷的位置却不干实事,为一己私利祸害百姓的官员,都该杀!”
    “不仅这些官员该杀,那些勾结、贿赂官员以牟利的士绅、商人们,更该杀!”
    这话出口,殿內瞬间更静了。
    朱標身子微微一僵,心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抢在朱元璋开口前厉声喝道:“雄英!休得胡言!”
    他旋即转向朱元璋,急声替朱雄英辩解:“父皇恕罪!雄英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今日隨毛驤去了趟詔狱,见了些腌臢场面,怕是受了惊嚇,才口出狂言,並非本心。”
    “儿臣平日管教不严,还望父皇不要见怪!”
    朱雄英被这声斥责惊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急了。
    他抿了抿嘴唇,立在原地,双手攥紧了袍角,没有出声为自己辩驳,反而表现出一脸倔强之色。
    朱標的话,反而令朱元璋又皱了皱眉,目光扫到朱雄英的表情,心头又是一动,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雄英,说说看,为何觉得都该杀?”
    朱雄英闻言,略有些犹豫,抬起眼偷偷看了看朱標,这番动作又被朱元璋看到,补充了一句:“大胆说,咱替你做主!”
    “皇祖父,孙儿遵命!”朱雄英听得朱元璋这样说,这才收回看向朱標的目光,开始回话:“皇祖母教导过儿臣,当年元虏不把汉人当人看。”
    “可元朝的汉人当官以后,反倒和士绅、地主联起手来变本加厉,压迫底层百姓,以致民不聊生,连活路都没有。”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一脸痛恨之色:
    “皇祖父起於微末,当年发布《諭中原檄》,以『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为纲领,这才赶走了元虏,建立了大明。”
    “如今大明初立,正是要万眾一心、群策群力、革旧鼎新之时,可这些官员却还是元朝时的老风气,在其位不谋其政,一心只想著结党谋私。”
    “孙儿以为,这班败坏朝纲、辜负百姓的官员,当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留著他们也没什么用,反正他们也不会好好做事!”
    “至於那些士绅、商人们……”朱雄英微微挺直脊背,语气愈发愤懣:“孙而原本只在书上读到,商人本就重利轻义,自古皆然。”
    “可这次在詔狱听得犯人供称,有士绅、商人盘剥百姓,损耗国本发家,又拿这些民脂民膏贿赂官员,沆瀣一气,联起手来欺压百姓。”
    “这般行径,为害更甚!”
    “官员代天牧民,所作所为皆代表朝廷意志,若不加严惩,长此以往,百姓如何看待朝廷?皇祖父的一番雄心又如何实现?”
    说到这里,朱雄英身体微微颤抖,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的心事。
    这番话说完,朱標嘴唇动了动,竟沉默无语。
    先前的神色全然敛去,这些说法与他自幼所学的仁恕之道大相逕庭,不由得令他有了几分怔忪。
    “说得好!说得痛快!”朱元璋猛地拍了下御案,朗声道好,看向朱雄英的目光中满是讚许。
    隨即他又侧眼瞄了朱標一眼,心头暗暗思忖:幸亏你平日管教不严,否则把咱的好大孙也教养成了这副仁德性子,那才是真的养废了!
    朱雄英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朱元璋心底的癥结,竟让他生出几分强烈的共鸣来。
    官商勾结这桩弊病,素来是他的心头大患,这些年为了遏制此风,他没少费心思。
    不仅定了严苛律法,严禁官员与商人私相授受,更立下规矩限制商人地位,连綾罗锦衣都不准他们穿。
    可这弊病依旧屡禁不止,半点不见根除的跡象。
    念及此处,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朱雄英身上,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切合实际的期望。
    这大孙聪慧过人,见识言论更是远超同龄人,已然带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之喜。
    说不定,在整治官商勾结这桩难事上,这孩子也能有什么与眾不同的奇思妙想?
    想到这里,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问道:“雄英,你既看清了这官商勾结的危害,可知该如何彻底根除这桩弊病?”
    “回皇祖父,孙儿不知!”朱元璋话音刚落,朱雄英便朗然应声,语气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回答来得太过突兀,竟让朱元璋微微一怔,先前满含期望的神色僵了一瞬,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失落。
    “咱糊涂了,这般棘手的难题,居然会寄望於一个八岁孩童能解决,真是失了分寸!”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朱雄英却又上前一步,挺直脊背朗声道:“孙儿此刻虽无良方,却愿研读典籍,稽考歷朝之弊。”
    “请皇祖父给孙儿三个月时日,届时定能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来!”
    “三个月?”朱元璋哑然失笑,这弊病连咱都觉得难办,难道研读典籍三个月就能解决?果然是年少无畏。
    不过,这股衝劲却是难得,倒该多些激励,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又充满了期待。
    “不要说三个月了,咱给你一年时间,若真能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来,咱便再答应你一个请求,如何?”
    朱雄英心中一喜,当即跪地叩首:“孙儿谢过皇祖父!”
    他突然醒悟了一件事,他一直最担心的是身为穿越者这件事被暴露,其实完全是当局者迷,画地为牢,自己嚇自己。
    朱元璋是个典型的务实权威主义者,他压根不信鬼神,宗教和信仰都只不过是他的统治工具而已。
    朱雄英所拿出来的,都是切切实实能够富国强民,巩固大明江山的务实之策,正合他的心意。
    作为他的皇嫡长孙,未来的皇位正统继承人,表现得越出色,他只会越开心,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想。
    明白了这一点,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很多事又可以提提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