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脚步一顿,回身时眉宇间带著几分诧异,朱標也隨之转身,两人同时望向朱雄英。
    只见朱雄英已从马皇后榻边站起身,抬手攥了攥衣襟,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抬眼望向朱元璋,声音清亮却带著些许不好意思:
    “皇祖父,孙儿……孙儿想预支一年的俸禄。”
    朱元璋闻言,身形猛地一僵,回头望向朱雄英的眼中满是错愕,竟然半晌没回过神来。
    预支俸禄?他自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怔愣片刻,朱元璋才陡然反应过来,出宫游歷难免需要银两。
    难不成堂堂大明皇长孙,出宫在外却身无分文,既不便行事,也失了皇室体面,確实该备些银两傍身。
    这种事居然他都没想到,真是有些粗心大意了。
    可下一刻,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却突然醒悟自己身上也是分文未带,不由尬在原地。
    帝王久居深宫,用度皆由內监打理,何曾需要亲自携带银两?
    一念及此,朱元璋面色微赧,威严的神色淡了几分,又不想在大孙面前丟了面子,开始强行挽尊:“不巧,咱今日未曾带银。”
    一边说著,一边抬眼望向榻上的马皇后,目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求助。
    可马皇后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起身相助,反倒靠向锦褥,抬手支著下頜,眉梢微挑。
    唇角噙著一抹明晃晃的笑意,眼底儘是看好戏的神色,竟是半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朱雄英站在原地,衣角被他攥得发皱,脸上满是意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颇有些尷尬。
    朱元璋只觉得脸上发烫,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竟在大孙面前因“没带钱”落了面子。
    猛地转头,却突然看到站在一边的朱標脸上一副强行忍住笑的神情,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开口喝道:“標儿!这是你的儿子,他要钱自然该你给!”
    朱標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肩头微微颤动。
    他强压下笑意,从腰间掏出一张崭新的大明宝钞,票面印著“伍拾两”的字样,递到朱雄英面前,叮嘱道:
    “拿著吧。这五十两大明宝钞,够你在外间用些时日了。”
    “切记要省著点花,民间生计不易,不可大手大脚,更要仔细收好,莫要遗失了。”
    朱雄英见那张大明宝钞递到跟前,却没伸手去接,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这般模样落在朱標眼里,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眉头微蹙,收回递宝钞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怎么?这五十两还嫌少不成?”
    朱雄英轻轻嘆了口气,肩头微微耷拉下来,神色间满是无奈,垂著眼低声道:“父亲,这五十两確实不够……说起来,这事有些丟人。”
    他攥了攥衣角,语气愈发侷促:“孩儿先前承诺,给身边五十名工匠按县衙衙役的標准发放月俸。”
    “按当朝规制,工匠月俸是六钱,县衙衙役月俸是二两,这般算下来,每个工匠每月需孙儿额外补贴一两四钱,五十人便是七十两。”
    “孩儿虽为皇长孙,却属未受封皇亲,按例一年有二百两俸禄,十月发放。原想著以三个月为限,正好能用俸禄补贴这二百一十两。”
    “可孩儿一时疏忽,忘了未成年的皇孙不发放俸禄,这才落了这般窘境。”
    他抬眼望向朱標,眼底带著几分恳求:“故而,孙儿並非贪多,实在是不得已,想向皇祖父求个情,提前预支些俸禄周转。”
    朱雄英话音刚落,朱元璋、朱標与马皇后愕然对视一眼,隨即殿內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朱元璋笑得最是开怀,一手扶著门槛,一手拍著大腿,先前的窘迫全然消散。
    先前只觉得自己这大孙通透过人,不类孩童,没想到竟然也会犯这种错误。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少了几分疏离的超凡脱俗,多了几分孩童的憨直真切,愈发让人觉得亲切。
    朱標站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前后晃动,先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望著朱雄英的目光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马皇后靠在锦褥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抬手拭了拭笑出的泪花,语气都带著笑意:
    “这孩子,说你性子倔真是一点没错,这般小事也值得如此记掛?”
    笑了半晌,朱元璋才止住笑意,面色一正,大手一挥道:“些许小事,咱做主了,往后这班人的月俸支出,从內承运库拨付便是!”
    朱元璋刚要再开口,朱標已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说道:“父皇且慢,儿臣有话要说。”
    他直起身,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雄英乃东宫皇长孙,其言行教化本就该由东宫帑藏承担,不必动用內库。”
    朱元璋眼睛一瞪,正要反驳,这是这点银子的事吗?
    好不容易在大孙面前威风一次,居然还有人跳出来抢,这可真让他有些不开心了。
    可就在此时,马皇后也笑著点了点头,柔声道:“標儿说得在理,东宫承担此事最为妥当。”
    她这一开口,朱元璋便不好再坚持,只得哼了一声,望向朱雄英,“此事便如此处置,但须谨记,御下之道不可轻赏,轻赏则不知恩重。”
    “是,孙儿谨记!”朱雄英垂首应诺,心中不由得有些腹誹,这算什么赏,老朱是分明是小气吧。
    这才是刚开始,后面还有两千五百两的重赏呢!
    看他这个小气的样子,看样子还得想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掏钱才是。
    接过朱標悄然又递过来的一百两大明宝钞,眼前这一幕倒让他心间暖意涌动。
    此刻的朱元璋,不再是那个铁血冷厉的开国帝王,而是一位疼爱孙儿的寻常祖父,眉眼间满是对晚辈的包容。
    马皇后更是温柔含笑,满眼都是疼惜,哪里像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分明就是一位慈祥的祖母。
    至於朱標,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性子本身就仁善,此刻更是主动担当,满是护著他的心意。
    此时此刻,这里没有朝堂的规矩束缚,没有君臣的尊卑隔阂,皇帝和太子为了谁替皇长孙承担七十两白银而爭执,谁敢相信?
    这哪里像是高高在上,充满了尔虞我诈,互相提防的帝王之家,反倒更像市井间寻常的祖孙三代。
    这样的帝王,这样的皇后,这样的帝国,理应拥有更好的结果!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朱雄英脑海中反而开始迴响起一个旋律……
    不会吧……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