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朱元璋顿了顿,坐回了书案后,粗糙的手掌按在案沿,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父亲,”朱雄英不动声色地转向朱標,膝盖微屈,做了个半躬身的姿態,语气里添了些恭谨。
    “孩儿读四书五经,见书中言君臣纲常,言修身、治国、平天下之理想,字字恳切,却不知,这理想如何落地生根。”
    朱標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吐出三个字:“自是当……”
    话音突然顿住,眼帘垂落了少许,神色渐渐沉凝,显露出思索之態。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继续问道:“父亲,一名县令,该做哪些事情?”
    朱標没立刻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朱雄英脸上,静静地望著他。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手掌在案沿重重一拍:“有话便痛痛快快说,绕来绕去做甚?”
    朱雄英闻言,上前两步,从案上抽出两张纸页,先將一份推到朱元璋面前,再转身把另一份递向朱標。
    “前次孙儿隨锦衣卫观审,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些贪墨官员哭嚎俸禄微薄,不得已而为之。”
    朱雄英退后两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孙儿便顺著这话去查了半月。原不是俸禄不够养家,是他们只会捧著四书五经空谈道理,竟不知如何理事。”
    “就说知县,一县政务、钱粮、农桑、刑名、税赋、水利、商路,桩桩件件都要管。”
    “可他们除了圣贤言,半点实务不懂,只得养一群长隨、师爷帮著料理。本够养家的俸禄,要养十几张嘴,自然捉襟见肘。”
    他眼角的余光瞄见朱元璋指尖捏著纸页,面色阴沉,暗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要做官就必须养长隨,可俸禄不够养,官员们会怎么做?”
    “若此时,有商贾或士绅找上门来,愿出钱財,只求换些额外的利益,或是多占些田亩,或是少交些赋税。”
    朱雄英眼帘抬了抬,先落向朱標,再转向朱元璋:
    “皇祖父、父亲,试问,这般光景下,那些本就捉襟见肘的官员,又会如何选?”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朱雄英的话音落了许久,朱元璋与朱標仍未出声。
    朱標眉峰皱得更紧,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轻叩,神色愈发凝重。
    朱元璋捏著纸页的指节已泛出青白,指腹用力得几乎要將纸页揉破。
    他的脸颊渐渐涨红,双眉拧成一团,眼底的激愤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粗重的呼吸声在殿內格外清晰,目光紧紧地盯著朱雄英:
    “既把话说到这份上,心里头必是有见地了?”
    朱雄英神色骤然凝肃,他上前两步,俯身从书案上捧起叠放整齐的书册,双手一本本递到朱元璋面前。
    “皇祖父,孙儿为此苦思数月,遍览史书,偶有所得,唯恐忘却,都记在这些册子里了。只是思虑尚浅,若有思虑不周,还请皇祖父原谅。”
    这些书册,里面有《算学》《格物》《工技》,这三本是他给朱元璋准备用来启蒙教育的成套教材。
    其他的都是他故意將成套方案拆得七零八落,又掺了些史书摘抄,凑成了看似零散的读书笔记。
    內容涵盖了政治、法治、军事、经济、教育、科举等各方面,除了保持君权至上之外,他以反贪为切入口,夹带了不少私货。
    他相信,以朱元璋的眼光,必能从杂乱中抓住要害,从那些零碎的字句里,提炼出他想让其看见的核心。
    朱元璋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上次聊过奏摺批覆改良之后,这段时日里朱元璋和朱標配明显空閒了很多。
    还是那句话,让朱元璋自己完成的东西他才更能接受,效果比直接给他一份完整答案要好得多。
    朱元璋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册上,並未翻阅,反倒抬手按住书册重重拍了两下。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讚许之意:“好!好个苦思数月、遍览史书!”
    “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系朝廷百姓的心思,便比朝中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们强上百倍千倍!”“
    话音稍缓,朱元璋又伸手在书册上划了划:“这些册子咱自会带回去细看。”
    “君无戏言,说了要赏,便一定要赏,说吧,你想要些什么?儘管开口!”
    说罢,他双手按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满是期待。
    朱雄英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为难之色,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迟疑,躬身道:
    “皇祖父厚爱,孙儿本不该奢求过多……”
    “只是孙儿研究火器改良时,觉著手下工匠人手不足,想再钻研些冶炼、造船的技艺。”
    他上前半步,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中的犹豫又加了些:“故而斗胆求皇祖父恩准,增拨些工匠扩充队伍。”
    “再赏一处僻静之地,好將这些工匠迁过去专心钻研;至於钻研所需的物料耗费……。”
    “准了!”朱元璋想也没想,大手一挥,直接应下,“人数加到五百人,经费不用担心,缺多少直接从工部经费里扣便是!”
    “工部那些废物拿著朝廷的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倒不如全拨给咱的大孙!”
    说到这里,朱元璋又气上心头,开始痛骂工部废物。
    “至於地点……”痛骂一番之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標,语气缓了些:“標儿,你看何处合適?”
    朱標闻言,垂眸思索片刻:“父皇,儿臣以为,龙江船厂地处江边,既僻静又便於取水,冶炼和造船都是现成的。”
    “那里地方空旷,工匠聚居也不扰民生,再合適不过,不过,距离宫中有十多里远……”
    朱雄英闻言,不等朱元璋发话,抢著双膝跪地开始谢恩:“谢皇祖父赏!”
    抬头时眼底带了几分亮泽,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欣喜,“龙江船厂极好!离宫不过十多里路程,往来便捷,半点也不碍事。”
    “孙儿本就只需定期去查看钻研进度,原也不会天天过去。”说罢,又轻轻叩了个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这模样,哪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这孩子,要的赏赐桩桩件件都关乎朝廷实务,半分不替自己打算。”
    说罢,他收回手,语气带著不容拒绝:“这个不算,再提一个,要些和你自己相干的。”
    朱標在一旁听著,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说道:“父皇,雄英年纪尚小,正是潜心研读圣贤书、学习治国纲纪的年纪。”
    “如今日日钻研这些旁门技艺,怕是……怕是会荒废了正经学业,儿臣以为……”
    “无须担心,咱的大孙,咱心中有数。”朱標还没说完,朱元璋就开口打断。
    他深深看了朱標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叠书册,心中暗道:“標儿还是迂了些。担忧雄英荒废学业?”
    “瞧瞧这案上的书册,这若算荒废,那咱当年在濠州摸爬滚打、连书都认不全,算什么?”
    朱雄英瞧著朱元璋的神色,心中更安稳了些:“回皇祖父,孙儿如今当真没什么想要的。”
    “这赏赐若是皇祖父真心疼孙儿,不如暂且存著,等日后孙儿真有念想了,再向皇祖父討要。”
    “哈哈哈!好!好个暂且存著!”朱元璋猛地放声大笑,“就依你!这赏赐便替你存著,日后想要什么,隨时来寻咱!”
    笑罢,他收了笑意,抬手揉了揉腰侧,目光扫过殿外的天色:“这也出来大半日了,该回了。”
    说罢,眼神朝案上的书册扫了扫,示意朱標:“把册子带上。”
    不等朱標回应,他已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標俯身將案上的书册叠放整齐抱在怀中,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痕上,迟疑著伸出手,面上涌起一抹后悔的神色。
    朱雄英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形微侧,往后退了半步,垂眸躬身,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恭谨:“恭送皇祖父,恭送父亲。”
    朱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躬身恭立的朱雄英,喉间滚了滚,终究是没说出半个字。
    只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朱元璋,抱著书册出了殿门。
    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朱雄英紧绷的脊背才骤然鬆弛,他一屁股坐下,隨即身子一歪,懒懒地趴在书案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这些书册中的內容,朱雄英不知道最终朱元璋能够听取多少,执行多少。
    这些事,朱元璋不做,他继位以后也要做,所以不管朱元璋改进了多少,都是在为他以后节省时间。
    目前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他要集中精力先搞定基础工业三神器:焦炭炼钢高炉,铅室法硫酸反应塔和熟铁、水力銃床。
    同时还要在这500人的团队中,开始推广基础数学、基础物理、基础化学。
    最重要的是力学三定律、元素概念、燃烧和氧化概念、气体、真空、大气压力、潜热原理。
    有了这些做基础,槓桿、齿轮、轴承、曲柄连杆、凸轮、飞轮配重这些也就不远了。
    最终目標,五年之內,搞出原型蒸汽机和基础工具机!
    只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此时此刻的朱雄英也没能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