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风本应带著早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应天府大小官员心头的寒意。
    这些天来,朝堂上的风暴越刮越猛,连这暖风中都好像藏著化不开的冷冽。
    大明律增订了反贪专项条例,自本月起,朝廷需定期呈报资產,听候审计。
    若资產与俸禄悬殊,又无法陈明合法来由,一律按贪腐论罪。
    隱匿者同罪!若有首告贪官隱匿资產者,不仅免罪,更有重赏!
    不过朱元璋並未如同之前一样直接斩尽杀绝,而是给出了三个月时日。
    此期间主动自首者,可免一死;揭发检举者,视情节减罪。
    除此之外,在第一波的审计中,工部率先倒下了。
    审计司现已查出歷年工程、营造项目中,通过修改数字、虚报损耗、侵盗易换等手段,贪墨金额高达白银三百余万两,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扩大。
    朱元璋一怒之下,將整个工部上至侍郎麦至德,下至各州、县办事人员,但凡涉案,全部一扫而光,杀得人头滚滚。
    六部官员人人自危,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每日上朝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散朝时能不能回家。
    朱雄英对他们这种担心有些嗤之以鼻,其实他们根本没必要担心。
    按照这种事態发展下去,恐怕明初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就要提前上演了。
    现在六部的这些官员,能活下来的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全国涉案人员超过三万人。
    这还是在之前的审计方式下,以现在这种审计强度和深度,保守估计涉案人数再扩大个三分之一绝对没问题。
    所以,没必要担心,多活一天算一天,洗乾净脖子等死就可以了。
    龙江船厂工坊区,烟火气日日升腾。
    赤铁矿的粉末混著木炭灰,在地面结出一层深浅不一的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座三丈多高的炼铁竖炉矗立当场,炉壁黏土与石英砂按二比一夯筑的纹路里渗著黑渍,炉口里的火焰將周遭工匠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角落的炭堆旁,几个工匠正分拣木炭,这些都是用橡木烧制,再经过乾馏闷烧製成的木炭,湿度不得过一成。
    朱雄英站在距离炼铁炉十来米远的高台上,距离攻克中碳钢只剩下临门一脚,这已经是他连续来这边的第五天了。
    炼铁炉周围,工匠们正在各自忙碌著。
    四个赤著臂膀的汉子正按工头石诚的吩咐控制水车连著四个皮囊鼓风。
    棕褐色的皮囊在他们手中不停涨缩,陶土风管里喷出的气流冲入炉中,激起一串噼啪的火星,火焰顏色也隨之泛起橘红。
    “每层木炭和铁矿之间需得留指缝空隙,鼓风的慢著点!”石诚几乎都要钻到炉底去了,不停喊著:“顶上引火的木炭铺得太薄,再添三层!”
    忙完这一波,石诚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上高台躬身行礼:“殿下,这一炉火候控制得还行,马上就可以出铁了。”
    “不错!”朱雄英点了点头,这个过程確实辛苦。
    受高炉的条件限制,整个炼铁的五个时辰里,火焰的顏色只能控制在橘红色,温度差不多一千两百度左右。
    如果鼓风太过,火焰顏色变成蓝白色,炉衬就会熔化,就会有炸炉风险。
    他可是亲身经歷过一次,自从那次之后,才退到了这十来米远的高台上。
    “放铁了!”隨著一声大喊,有工匠猛地捅开出铁口,暗红的铁水缓缓流出,流进一旁的炒钢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石诚见状,来不及和朱雄英说话,一个箭步躥了下去,高声喝道:
    “快些搅!每刻钟至少一百五十次,搅够两刻钟!慢了杂质除不净,铁料就废了!”
    他一边抄起熟铁打造的铁钎,亲自上手搅了起来,一边还在朝著其他工匠喊著:“盖木炭,鼓风,不要停!”
    朱雄英走了过来,站在一边静静地看著,铁水在炉中慢慢变得黏稠。
    不时有火花从炉中溅出来,落在这群工匠的鞋面上,烫得他们微微缩脚,却依旧专注搅拌著。
    “停!”一旁负责计时的工匠大喊一声,眾人齐齐停止了搅动,开始將铁水注入准备好的槽中。
    石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转过身来对朱雄英说:
    “殿下,铁料冷却须得两三个时辰,这一炉从寅时就开始炼製,兄弟们也需要歇一下了。”
    朱雄英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至中天,工坊里的热浪愈发灼人,点了点头:“你安排,无须问我。”
    石诚挥手示意工匠们暂歇,让人抬来两大桶凉水给工匠们补充水分。
    一转头,却看到朱雄英已经走到了工坊角落的空地。
    那里已有工匠铺开粗布,摆上了杂粮饼、醃菜和一大锅冒著热气的菜汤,这是工坊的午餐。
    一名穿著短打、繫著围裙的匠人正忙著给陆续过来的工匠分饭,见朱雄英走近,嚇得手里的勺子都掉进了桶里,连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摆了摆手,笑著开口:“不必多礼,给我也来一份便好。”
    放饭的匠人受宠若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取来乾净的粗瓷碗,亲自盛了碗菜汤,捡了两块厚实的杂粮饼,躬身送到朱雄英面前:
    “殿下,工坊粗陋,只有这些粗食,委屈殿下將就一餐。”
    朱雄英接过碗筷,径直在工匠们中间坐下,拿起杂粮饼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热汤,笑著摇头:“汝等食得,我自然也食得,何来委屈。”
    身旁的工匠见状想起身行礼,被朱雄英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快吃饭吧。”
    老工匠受宠若惊,低头继续用餐,周围工匠们紧绷的神色也渐渐缓和。
    石诚先安排好工匠们轮换休整,又快步走到放饭处领了一份午餐,手里攥著杂粮饼、端著菜汤,径直走到朱雄英身旁蹲下。
    他刚咬了一口饼,就听朱雄英隨口问道:“石诚,先前吩咐你弄的工匠分级定等之法,弄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石诚顿时停下了咀嚼,猛地放下碗筷,眼神里满是激动:“回殿下!草民已擬了条陈底稿,隨时都可面陈细情!”
    他的声音不算小,周围正在吃饭的工匠们闻声纷纷放下碗筷,凝神静气,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朱雄英与石诚这边,眼底藏著难掩的期待。
    朱雄英环视一周,笑著说:“既如此,那就在此刻,边吃边说便是。”
    他又衝著周围的工匠们摆了摆手,“诸位都宽坐用饭,不必拘礼。待会儿石诚讲时,你们但有想头或难处,只管当面讲来,休要藏话。”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饭场瞬间沸腾了起来。
    工匠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放下碗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工匠如果能分级定等,也就意味著等级越高的工匠能获得更高的工食银、雇募银,这对所有工匠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对他们而言,手艺能被认可,还能获得更高的酬劳,远比任何恩赐都实在。
    石诚闻言,连忙应道:“是,殿下!”
    说著便拿起碗筷,喝了一口汤,语速加快,开始介绍:“按照殿下的要求,草民按技艺高低分了八等......”
    周围工匠们也纷纷低下头继续吃饭,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著,眼底的期待更甚。
    这一聊,就聊到了日头西斜,炒钢炉被打开,冷却好的铁料已被工匠们取了出来。
    石诚拿起一条铁料敲了敲,敲击声清脆悦耳,他当即面色一喜。
    隨后拿起铁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