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坤寧宫主殿的木格窗纸,落在青石板地上。
    窗缝漏进了几缕晨风,裹著外间偏房飘来的中药味。
    朱雄英从外间偏房走了进来,双手端著一个白瓷碗,这是他亲自守著偏房的药炉熬了半个时辰的药汤。
    马皇后靠在铺著粗绒的引枕上,素青暗纹的褙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脸色有些蜡黄,眼窝也有些微微陷著,精神气色有些不大好。
    “皇祖母,药温好了,正可口,用了吧。”朱雄英屈膝將药碗轻放在榻前的木几上,伸手將她扶起身来。
    胳膊很软,朱雄英的指尖感觉到她衣料下的骨形,心头不由得一紧。
    马皇后缓缓抬眼,抬手去端药碗,手腕刚抬到半空,便晃了一下,药汁险些泼出来。
    朱雄英忙伸手托住碗底,拿起银勺,舀了一点药汁,凑到唇边吹了吹,待那药汁彻底温凉,才又递到她唇边。
    马皇后含了一勺药汁,半晌才咽下去,跟著便咳了两声。
    朱雄英立刻抽出自己隨身带著的帕子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不容易一碗汤药喝完,咳声也歇了,马皇后靠回引枕,眼皮又垂了下去。
    殿外传来雀儿的啾啾声,清脆得很,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拂动马皇后鬢边的碎发,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睁开。
    朱雄英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她,双拳紧握。
    自从十几日前欧阳伦事发之后,马皇后的病情突然加重,如果不是朱雄英亲自煎药,服侍她用药,恐怕她连药也不愿意用了。
    “殿下!殿下!”殿门外忽然飘进一声极轻的女声。
    朱雄英侧过脸,目光扫向殿门,隨即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摆了摆,门口的宫人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他拢了拢衣摆,脚步放得极轻,门外的宫人见他出来立刻屈膝行礼:“殿下,外面来了两名锦衣卫。”
    朱雄英顺著她的目光转头,只见坤寧宫的月门外站著两个身影,身著飞鱼服,腰束玉带,佩著绣春刀,並肩而立。
    见朱雄英走了出来,两人立刻上前两步,齐齐行礼:“属下参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传召,命殿下即刻前往奉天殿见驾。”
    “知道了!”侧头瞥了一眼殿內,转身对那宫人低声道:“好生伺候皇祖母!”
    隨后拢了拢衣摆,转身对那两个锦衣卫頷首:“走吧。”
    两人应声退后半步,侧身让开道路,紧隨在他身后。
    奉天殿的朱红大门紧紧闭著,铜质门环上的鎏金被岁月磨得发暗。
    方才引路的两名锦衣卫在阶下站定,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殿门处瞟。
    殿內传出断断续续的爭执声,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能辨出几分怒气,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朱雄英驻足在殿门前台阶上,目光扫过阶下的两名锦衣卫,光里带著几分迟疑。
    阶下的锦衣卫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左侧那人上前半步,低声稟道:“殿下,陛下吩咐过,无须通报,直接入殿便可。”
    朱雄英点了点头,抬手握住冰凉的门环,轻轻一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向內敞开。
    殿內的爭吵声陡然清晰了几分,隨即又戛然而止。
    他敛了敛神色,抬步跨入,正准备开口问安,一道带著急切与怒意的声音便迎面砸了过来:“雄英!你可知上个月龙江船厂工坊,耗银多少?”
    朱雄英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朱標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眉头拧成一团,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御座之上,朱元璋也沉著脸,双手按在御案边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他没急著回应朱標的质问,反倒规规矩矩地先朝著御座上的朱元璋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御座上的朱元璋看著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目光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按在御案上的手抬了起来,沉声道:“起来吧。”
    他直起身又转向朱標,同样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儿子参见父亲。”
    朱標却不肯罢休,一声冷哼,袍袖猛地一甩,再次追问,语气更冷:“孤问你,上个月龙江船厂工坊的耗银,你到底知是不知?”
    朱雄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些疑惑,但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上月龙江船厂诸项花费,皆有明细册籍存档,木料、铁器、工匠佣钱等各项物资折算下来,共计耗银三万二百七十两,分毫皆可查验。”
    他敛了敛神色,再次躬身,“儿臣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皇太子殿下训示。”
    “儿臣?皇太子殿下?”御座上的朱元璋目光猛地落在朱雄英身上,见他垂眸而立,面无波澜,心底竟莫名一寒。
    这称呼太生分了,半点父子间的亲近都没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朱雄英如此称呼朱標。
    朱雄英话音落定,便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纹丝不动,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往朱標身上看去。
    他这副恭谨疏离的模样,落在朱元璋眼里,心头更添了几分异样。
    可朱標却半点都没察觉这称呼里的疏远,或是察觉了也全然不在意。
    见朱雄英如此平静,他猛地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凌厉,字字都带著火气:“三万二百七十两!记得倒是清楚!”
    “这许多银子,你说花就花了,事前竟无一字启稟?”
    “莫不是恃著皇祖父宠眷,就敢在宫闈之外恣意妄为?”
    朱標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难,朱雄英心中也有些怒了。
    这邪火发得毫无道理,龙江船厂工坊在做些什么原本就是经过朱元璋特许的,各项花费皆有明细。
    作为一个研发机构,烧钱是肯定的,但朱雄英自认这些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
    仅火器改良一项,就能让明军战斗力提高两成以上!
    还有那些改良过的水车、水磨、標准化的农具、日用铁器等,一旦推广开来,必能大大降低民用成本。
    这些怎么算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原该是功而非罪吧。
    朱元璋脸色越来越沉鬱,却依然没有说话。
    朱雄英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有丝毫辩解,只是站姿愈发端正,就像朱標的斥责与自己无关一样。
    朱標见朱雄英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瞬间往上一躥,只觉得顏面尽失,先前的假怒也顺著这股难堪,渐渐酿成了真怒。
    “如此桀驁情状,成何体统!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还不与孤跪下!”
    这声喝斥陡然拔高,朱雄英身形一晃,藏在袖中的双手猛地一握,却没有半分迟疑,膝盖一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地上。
    御座上的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这声脆响像砸在他心上,先前对朱標的不满瞬间又翻了上来,沉声道:“標儿!过了!”
    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斥责,朱標也愣了一下,看著朱雄英毫不犹豫跪下的模样,胸口的火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是迁怒,此刻只剩下几分骑虎难下的窘迫。
    只得闷哼一声別过脸去,没再厉声斥责,喉间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