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皖南山区,热得像个蒸笼。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一辆中巴车顛簸著前行,车上的十几个人被晃得东倒西歪。这是南京医科大学组织的暑期医疗下乡活动,白衫善带队,带著一群学生和年轻医生,前往大山深处的青石村。
    “白教授,还有多远啊?”后排的学生小林——不是当年那个小林,是新一届的学生——有气无力地问。
    白衫善看了看窗外:“快了。翻过这座山就到。”
    小林看著外面连绵不绝的山峦,绝望地缩回座位。
    白衫善笑了笑。这种山路,他太熟悉了。1943年,他第一次去青龙峪,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顛簸。只不过那时候是马车,现在是汽车。
    三个小时后,中巴车终於在一个村口停下。
    青石村,典型的皖南山村,几百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支书老陈已经等在村口,看到他们,激动地迎上来。
    “白教授,可把你们盼来了!”老陈握住白衫善的手,用力摇了摇,“村里人都等著呢。卫生所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白衫善看了看所谓的卫生所——三间平房,几张病床,一个药柜,一个血压计,一个听诊器。唯一的村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卫校毕业,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周医生,辛苦了。”白衫善握住他的手。
    周医生有些侷促:“白教授,我这条件太差了,让您见笑了。”
    白衫善摇摇头:“不差。我见过比这更差的。”
    周医生一愣,不明白这个城里来的教授怎么会见过比这更差的。
    义诊从第二天开始。
    早上六点,卫生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老人、孩子、妇女,还有从邻村赶来的,黑压压一片。
    白衫善带著学生们迅速进入状態。问诊、查体、开药、处理小伤口——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很快,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白教授,这个患者需要拍x光,但这里没有设备。”
    “白教授,这个孩子需要输液,但只有大號留置针,他血管太细了。”
    “白教授,这个伤口需要清创缝合,但没有麻药了。”
    白衫善一个一个问题处理。不能拍x光,就靠经验和手法判断;没有合適的留置针,就用头皮针代替;没有麻药,就靠患者硬扛和医生快手。
    “白教授,您这手法也太神了。”周医生看著他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一个孩子缝合伤口,手法之快、之准,简直不可思议。
    白衫善头也不抬:“当年在战场上,別说麻药,连缝合线都得自己搓。习惯了。”
    周医生更愣了:“战场?”
    白衫善没有解释。他缝完最后一针,对旁边紧张得直冒汗的学生说:“记住了,没有麻药的时候,手要快,心要稳。疼是一时的,感染是一世的。”
    学生们拼命点头,拼命记录。
    第三天,来了一个重症。
    一个老人被抬进来,高烧三天,意识模糊。周医生检查了一下,脸色就变了:“白教授,这可能是急性阑尾炎,穿孔了。需要马上手术,但这里……这里做不了啊。”
    最近的医院在山下,开车要四个小时。老人的情况,根本撑不到。
    所有人都看著白衫善。
    白衫善走到老人身边,仔细检查了一番。腹部硬得像木板,全腹压痛反跳痛,体温40度,血压偏低。
    “急性瀰漫性腹膜炎,阑尾穿孔。”他判断,“需要立即手术。”
    “可是这里……”周医生欲言又止。
    白衫善环顾四周。卫生所的条件简陋得可怜:没有手术室,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机,没有监护仪,甚至没有像样的手术器械。
    但他看到的,不是简陋,而是熟悉。
    1943年的青龙峪,也是这样的条件。甚至更差。
    “能做。”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诊疗室收拾出来,彻底消毒。”白衫善开始下达指令,“门板卸下来当手术台,手电筒绑起来当无影灯。周医生,你这里有麻醉药吗?”
    “有……有一瓶利多卡因,局麻用的。”
    “够了。”白衫善说,“用局麻做。患者意识模糊,耐受力好。你们几个,跟我做助手。其他人,准备急救用品。”
    二十分钟后,“手术室”准备好了。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了乾净的床单。六把手电筒绑在一起,用铁丝吊在门板上方。器械是带来的几把手术刀和血管钳,用高压锅消毒。
    白衫善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手套。学生们站在旁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没有电刀,只能用手边止血边切。一层一层,直到进入腹腔。
    腹腔一打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黄绿色的脓液涌出,混著血水。
    “吸引器!”白衫善伸手。
    没有电动吸引器。周医生递过一个50毫升的注射器,接上一根橡胶管。白衫善用这个土製吸引器,一点一点把脓液吸出来。
    “暴露阑尾。”他的手探入腹腔。凭手感,找到了已经穿孔的阑尾。阑尾根部已经坏疽,隨时可能断掉。
    “根部处理要快。”白衫善一边说,一边用血管钳夹住根部,“结扎,切除,残端包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简陋的门板上,而是在现代化的手术室里。
    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二十分钟后,阑尾切除完成。白衫善仔细冲洗腹腔,放置引流管,开始关腹。
    “关腹要分层缝。腹膜、筋膜、皮肤。每一层都要对合好,防止切口疝。”
    他一边缝,一边讲解。学生们拼命记住每一个细节。
    当最后一针缝完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血压?”白衫善问。
    “100/60,稳定。”
    “心率?”
    “90。”
    “送观察室,继续输液,抗生素用上。周医生,今晚我守著,你教我怎么观察。”
    周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白衫善守在老人床边,一夜没睡。
    油灯的光昏暗,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黄色。他坐在小板凳上,偶尔看看老人的脸色,摸摸脉搏,听听呼吸。
    凌晨三点,老人的体温开始下降。四点,血压稳定了。五点,睁开眼睛,虚弱地问:“我在哪?”
    白衫善笑了:“你在卫生所。手术很成功,你没事了。”
    老人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感激的光:“谢谢医生……谢谢……”
    白衫善握住他的手:“好好休息。”
    走出观察室,天已经蒙蒙亮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像仙境。
    周医生从值班室出来,看到他,惊讶道:“白教授,您真守了一夜?”
    白衫善点点头:“习惯了。”
    周医生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敬佩:“白教授,您到底是什么人啊?这种条件都能做手术,这技术……我在县医院都没见过。”
    白衫善笑了笑,没有回答。
    太阳慢慢升起,雾气渐渐散去。山村的早晨,鸟鸣声声,炊烟裊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继续带著学生们义诊。每天从早忙到晚,处理各种病例:慢性病、急性感染、外伤、皮肤病、妇科病……他把这里当成了战地医院,把每一次诊疗都当成教学。
    最重要的是,他手把手教周医生和学生们,如何在简陋条件下处理各种问题。
    “没有输液泵,就用手调滴速,数每分钟多少滴。”
    “没有心电监护,就勤测血压、心率、呼吸。”
    “没有血气分析,就观察患者的口唇顏色、呼吸频率、意识状態。”
    “没有无菌包,就用高压锅消毒。时间要够,温度要够。”
    周医生拼命记,拼命学。他干了三十年村医,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在学医。
    “白教授,”一天晚上,他忍不住问,“您说的这些,都是哪里学的?”
    白衫善看著窗外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地方,叫青龙峪。”他说,“1944年,那里有一个战地医院。条件比这里还差。我们在那里,救过很多人。”
    周医生愣住了。1944年?战地医院?
    他想问什么,但白衫善已经转移了话题:“周医生,你这里有没有竹子?”
    “竹子?有啊,后山到处都是。”
    “明天带我去砍几根。”
    第二天,白衫善带著学生们上山砍竹子。回来后,他教周医生和学生们用竹子製作简易医疗设备。
    “竹片削薄,可以当压舌板。”
    “竹筒钻孔,可以当引流管。”
    “竹条弯成弓,可以当牵引架。”
    “竹节挖空,可以当药杯。”
    他一边做一边讲解,学生们一边学一边惊嘆。原来医学可以这么“原始”,又这么“智慧”。
    周医生看著满地的竹子製品,眼眶有些湿润。他在这山里干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竹子还能这么用。
    “白教授,”他哽咽著说,“您这一趟,比我上十年卫校学的都多。”
    白衫善拍拍他的肩:“医学是活的,不是死的。条件好的时候,用好的设备;条件差的时候,用脑子。只要能救人,什么方法都是好方法。”
    一周的义诊很快结束了。
    临走那天,村里人自发来送行。老人、孩子、妇女,把村口挤得满满当当。那个被救的老人也来了,让人搀扶著,硬要当面道谢。
    “白医生,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老人的儿子跪下来,要磕头。
    白衫善赶紧扶起他:“別这样。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医生握著白衫善的手,久久不放:“白教授,您教的那些,我会一直用下去。这山里的老百姓,有福了。”
    白衫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把手术刀。不是那把柳叶刀,是一把普通的新刀。
    “这个留给你。”他说,“用它救人。用它教人。”
    周医生接过刀,眼泪终於掉下来。
    中巴车缓缓驶离。白衫善从车窗回头,看到村口的人群还在挥手,久久没有散去。
    小林坐在他旁边,轻声说:“白教授,这一趟,我学到了很多。”
    “学到什么?”
    “学到……医学不只是技术,还是责任。不管条件多差,都要想办法救人。”
    白衫善看著她年轻的脸,笑了。
    “记住了就好。”
    车继续前行,翻山越岭,向著来时的方向。
    白衫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1944年,青龙峪的那个清晨。冰可露站在帐篷前,向他挥手。
    “路上小心。”她说。
    “会的。”他回答。
    车顛簸了一下,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连绵的山。但前方,是现代化的城市,是灯火辉煌的医院,是新的战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柳叶刀。刀身温热。
    “可露,”他在心里说,“你看,我又去了一次『战地医院』。”
    “这次,我带去了你教我的那些。”
    “周医生会记住。学生们会记住。这山里的老百姓,也会记住。”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车驶出大山,驶向远方。
    而那颗心,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