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城市中心推进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由扭曲概念构成的怪物,在眾人掌握了对抗的方法后,便已无法构成威胁。
    大军所过之处,整个城市都在被飞速地“净化”。
    然而,就在那栋通体漆黑的摩天大楼已然遥遥在望时,异变再生。
    一团浓厚的灰白色雾气,从崩坏的街道与融化的建筑缝隙中涌出,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
    “这雾有古怪!能隔绝感知!”
    项天的大嗓门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却带著些许失真,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所有人保持阵型!不要走散!”
    霍军的声音紧接著传来,同样断断续续。
    可这雾气的诡异之处,远不止於此。
    它隔绝的,不只是五感与精神力,更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繫”。
    上一秒还並肩作战的袍泽,下一秒,便在彼此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仿佛被这片大雾,强行拖拽进了各自独立的世界。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苏锦停下脚步,他身边的项天、石岩、封无涯等人,都已不见踪影。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雾。
    脚下,是龟裂的柏油马路。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以及远处那栋在雾中若隱若现的黑色大楼。
    看来,这是敌人最后的手段了。
    既然概念化的怪物无法阻挡他们,那就將他们彻底分割,逐个“消化”。
    苏锦没有理会周围的浓雾。
    他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著那栋黑色大楼走去。
    这雾,对他无效。
    因为他本身,就是无限城这个庞大“概念”的核心。
    只要无限城还存在,只要那些战士的信念还与他相连,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他能“看”到,石岩正在一片迷雾中,凭藉著战斗本能,將一个个从雾气里扑出的怪物砸成碎片。
    他能“看”到,瑾正带领著灵枢剑卫们,结成剑阵。
    她们的“剑心”彼此共鸣,形成了一片不受雾气侵扰的净土。
    他也能“看”到,封无涯正背著手,悠閒地在雾中漫步。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空间便会发生一次奇妙的“拼接”。
    让他直接跨越了很长一段距离,方向同样是那栋黑色大楼。
    “看来,都不需要我太担心。”
    苏锦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栋摩天大楼的脚下。
    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栋建筑的材质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黑”。
    它不反光,不折射,仿佛能吞噬一切靠近它的光线。
    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奇点”。
    是所有扭曲与疯狂的源头,也是维持这个世界存在的支柱。
    就在苏锦打量著这栋大楼,思索著该从哪里下手拆比较省力时。
    一道身影在他身后不远处,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正是封无涯。
    “苏领主,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封无涯走到苏锦身侧,也抬头看著这栋大楼。
    “封將军的手段,总是让人意想不到。”苏锦回道。
    封无涯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
    “吱呀——”
    一声轻响。
    黑色大楼下,仿佛与墙体融为一体的大门,缓缓开启了。
    一个身影,从门內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类人的生物,身形修长,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的华丽礼服。
    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脸上没有口鼻,只有一双如同蕴含著星云漩涡的眼眸。
    他出现后,周围那些扭曲疯狂的概念,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臣子见到了君王。
    苏锦与封无涯都有些意外。
    因为这个种族的形象,他们都在蓝星联盟高级別的资料库中见过。
    虚空织梦者。
    一个在蓝星联盟崛起之前,仅次於黯星帝国与三眼族的强大文明。
    据说,他们天生便能穿梭於梦境与现实的夹缝。
    以生灵的梦境为食,以世界的概念为基,构筑属於自己的国度。
    若无意外,他们本该是天宇界域的第三个霸主。
    可后来,黯星帝国与三眼族,这两个死对头。
    却破天荒地联起手来,发动了一场持续了上百年的灭族战爭。
    將这个种族,彻底从歷史长河中抹去。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见到一个活的。
    而且,看样子,还投靠了当初的灭族仇人。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虚空织梦者的“声音”里,全然没有了之前试探时的冰冷与恶意。
    反而带著礼貌与温和,像是一位优雅的贵族。
    只是,他接下来的动作,可就不怎么礼貌了。
    他那双星云般的眼眸,望向两人。
    “两位,既然来了,不如……入梦一敘?”
    虚空织梦者微微躬身,做了一个彬彬有礼的邀请手势。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眼前的世界,再次变化。
    那栋漆黑的摩天大楼,周围崩坏的城市废墟,连同那混沌的天空,都在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蔚蓝色的天空。
    脚下,那个繁华的现代都市,又回来了。
    封无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路边的咖啡馆里。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变成了一套笔挺的西装。
    手中那根用了多年的青玉簪,则变成了一杯冒著热气的拿铁。
    “如何?这里的『现实』,比起打打杀杀,是否要愜意得多?”
    虚空织梦者的声音,从对面的座位传来。
    他的手中,端著一杯红茶。
    封无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织梦者轻笑一声,用茶匙轻轻搅动著杯中的红茶。
    “你在试图寻找这个世界的『破绽』,试图用你的『拼图』,来解构这一切。”
    “但是,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当一个谎言,被编织得天衣无缝,完美到连你自己都无法分辨真假时。”
    “那它与『真实』,又有什么区別呢?”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封无涯的灵魂。
    “放弃吧。留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一切。”
    “你所追求的『拼图』,是解构万物,拼凑秩序。”
    “而这个世界,就是我为你打造的,最完美的秩序。”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封无涯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终极的秩序,这不正是他所追寻的道吗?
    然而,下一刻,他却笑了。
    那丝恍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你说的很对。”
    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这里的確很安逸,很美好。”
    “但是,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对面的织梦者,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我所求的,並非安逸。”
    “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些玩味。
    “你的『梦』,编织得確实不错。只可惜,你选错了参照物。”
    “哦?”织梦者眉头一挑。
    “你不该……让他也一起入梦的。”
    封无涯的目光,越过织梦者的肩膀,望向了角落里,那个正安静喝著白开水的苏锦。
    “而且,你居然把我当做最大的威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现实”世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天空之上。
    一道通天的翠绿色光柱,贯穿了云层,將整个城市都映照成了一片瑰丽的绿色。
    一个蕴含著无上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梦境世界。
    “天命。”
    “赦令:此方世界,为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