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恩大陆以南,是一片被称作“蔚蓝摇篮”的无垠大海。
    自海岸线向深处行出万里,便能望见一片星罗棋布的群岛。
    当地人称其为“飞跃群岛”。
    因其间最大的一座岛屿形如跃出海面的巨鱼而得名。
    今日无风,海面平滑如镜,是难得的出海好天气。
    一艘漆著“海鸥號”的渔船,正隨著波涛轻微起伏。
    船主沃吉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
    皮肤被海风与烈日晒成了古铜色,他正奋力地將一张大网从水里拖拽上来。
    “他娘的,又是一网小鱼苗子。”
    沃吉啐了一口,將网丟在甲板上,几条还没巴掌大的海鱼徒劳地蹦躂著。
    “头儿,这都快中午了,咱们还不到半舱。”
    一个叫拉兹洛的年轻船员愁眉苦脸地凑过来。
    “再这么下去,別说交税了,这个月的船料钱都悬。”
    船尾,叼著菸斗的老哈克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急什么,海神的脾气,谁摸得准?”
    拉兹洛一屁股坐在渔网上,唉声嘆气。
    “老哈克,你就別安慰我了。”
    “我听港口的老人说,最近这片海域的鱼群都往更深的地方迁徙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跟咱们有关係吗?”
    沃吉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咱们这艘破船,再往外开三百里就顶天了,还能追到深海去不成?”
    “要我说,都怪那些该死的税。”
    拉兹洛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甲板。
    “海神殿要收『海神税』,领主老爷要收『什一税』。”
    “现在连那帮神神秘秘的奥术师,都派人来收什么『元素稳定维护费』。”
    “咱们出海打渔,倒有大半是给这帮老爷们干活了。”
    老哈克闻言,只是用菸斗敲了敲船舷,没说话。
    沃吉冷笑一声。
    “不然呢?你还想跟奥术老爷们讲道理?”
    “上次隔壁岛的巴顿,就因为晚交了三天维护费,你猜怎么著?”
    “他家那艘新船,第二天早上就自己散架了,全变成了木头零件飘在海上。”
    “奥术塔派来的人还笑呵呵地说,是『结构符文失效』了。”
    拉兹洛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抱怨了。
    沃吉也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烈,万里无云。可他的心里,却总觉得有些憋闷。
    “要是哪天,我也能成为奥术师就好了。”
    拉兹洛忽然冒出一句。
    “或者当个贵族骑士也行。”
    “天天待在城堡里,喝著美酒,吃著烤肉,哪用像咱们这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大海討生活。”
    “做你的梦去吧。”
    沃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人家生下来就在天上,咱们生下来就在这海里。下辈子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
    老哈克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
    “不过我活了五十年,就明白一个道理。”
    “咱们这种人,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把孙子抱在怀里,就算是大福气了。”
    “福气?我看是晦气!”
    拉兹落嘟囔著。
    “天气也越来越怪了,你们看,怎么天黑了?”
    沃吉和老哈克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烈日当空,此刻,天光却在快速的黯淡下去。
    原本平静的海面,不知为何,所有的波浪都消失了。
    整片大海变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死寂得令人心慌。
    “怎么回事?风暴?”
    拉兹洛的声音带著颤抖。
    “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风暴。”
    沃吉呵斥道,但他心里也没底。
    一种源於生物本能的恐惧,正从他脊梁骨里向上蔓延。
    老哈克的菸斗从嘴里掉了下来,砸在甲板上,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惊骇。
    “天……天……”
    他指著天空,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沃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天空,像是碎了。
    蔚蓝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的背后,不是无尽的星空,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奇异色彩。
    紧接著,在那些裂痕的中央,一个巨大宏伟的『门』,自虚无中缓缓洞开。
    “海神在上……那是什么鬼东西……”
    拉兹洛已经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
    “快!快开船!离开这里!”
    沃吉最先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冲向船舵。
    然而,太迟了。
    巨门开启。
    一个黑点,自门后那无法窥探的未知中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点。
    可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个黑点便迅速扩大,再扩大。
    沃吉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清了。
    那是一片陆地。
    一片无比庞大的、悬浮在空中的陆地!
    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连绵起伏的山脉虚影。
    甚至能看到一座通天巨树的模糊轮廓。
    这一切,都坐落在那片陆地的边缘。
    它的底部,是犬牙交错的巨大岩层。
    上面,铭刻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符文,正散发著淡淡的光辉。
    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隔著遥远的距离,降临在这片海域上。
    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海鸥號”在这股压力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
    船身的木板似乎隨时都会崩裂。
    拉兹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身体筛糠般抖动著。
    老哈克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呆呆地仰望著那片正在不断“坠落”的大陆。
    嘴里反覆念叨著:“完了……完了……世界末日了……”
    沃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东西,是飞跃群岛中最大的主岛。
    可那座主岛。
    与天上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相比,简直就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子。
    那片大陆投下的阴影,已彻底笼罩了这片海域。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大陆底部闪烁的符文光芒,与天空中那座正在缓缓闭合的巨门。
    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恐怖的气压將海水从海平面上生生“剥”离起来,化作漫天水雾。
    “要……要砸下来了!”
    拉兹洛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
    “跑!我们往哪儿跑啊!”
    沃吉绝望地嘶吼著,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是被那片大陆的阴影所覆盖的无尽黑暗。
    在这等天灾,不,神跡面前。
    凡人,连尘埃都不如。
    他想起了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过的古老传说。
    愤怒的神明会掷下星辰,毁灭凡人的国度。
    可传说里,没说过天上会掉下一整片大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