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知赵州刘羲叟
    次日,赵暘告別冯行己,在后者的相送下,携没移娜依、王中正、程嗣先、包意等人出了冀州城。
    而此时在城外,周永清及向宝已率一千名吃饱喝足的天武军士卒整装待发。
    或许是因为赵暘亦赞同“重修武备”,且之前在陕西建有军功,冯行己对这位深受官家恩宠的少年官员毫无嫉妒,相反很是欣赏,辞別时颇有些不舍,並为赵暘之后的行程提出了建议:
    若是小赵郎君之后行程暂无定论,老夫建议小赵郎君先往赵州,去见一见那刘羲叟、刘知州。”
    赵暘颇有些惊讶,好奇问道:“此何许人也?我观冯公对他好似颇为推崇。”
    冯行己笑著解释道:“刘羲叟乃赵州知州,虽年岁不过三旬余,然胸有才华,於星历、术数极为擅长,今知赵州、权赵州军事,小赵郎君见过此人,便知老夫对塘濼之事所言不虚。”
    “刘羲叟————多谢冯公提点。”
    赵暘低声喃喃,暗自將这个名字记在心中,隨即告辞冯行己,按照后者的建议,携一千天武军士卒沿著冀州北部的葫芦河逆流而上,向北前往赵州。
    途中,周永清见赵暘与他们骑马步行,忍不住问道:“小赵郎君,难道那塘濼之防,果真如冯知州所言那般毫无用处?”
    赵暘听了有些惊讶,疑惑地看向周永清,后者这才解释道:“我年幼时,祖父亦曾带我游歷河北,当时也见识过河北的塘濼之防。”
    “哦。”赵暘恍然大悟,释然地挑了挑眉。
    毕竟周永清的祖父周美曾任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也就是俗称的“侍卫马军副都指挥”,在“都指挥”並不常置的宋朝,称得上是“侍卫马军”的数一数二的高官,游访巡视全国各州派驻“侍卫马军”那自然是应有之意,堪称移动的“指挥使”,故赵暘也不惊讶周永清在年幼时便曾见过河北的塘濼防务。
    释然之余,赵暘亦好奇地询问道:“当时周副都指挥如何评价?”
    周永清摇摇头道:“年数久远有些记不得了,我印象中,家祖当时只是领著我巡视驻防於塘濼的侍卫马军,似乎並非就塘濼本身表达看法。”
    “哦————也对。”赵暘表情古怪地挑挑眉,再次表示释然。
    原因很简单,因为河北的塘濼之策乃是枢密院制定的“御契丹策”,虽说当时周美已经位居武官的顶层,但相较“枢密院”內掌军事的“国防文官”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自然不敢隨意评价枢密院的策略。
    眼见周永清还在眼巴巴地等著自己的回答,赵暘想了想问他道:“冯公坦诚直率,我与他也算是一见如故,恨不得及早相识,但拋开感情来说,冯公终归是一位正统文官,於兵家之事上————怕是仍稍有欠缺。就好比他称长城无用,千百年来未曾挡住草原异族南犯,你觉得他这番论调对么?”
    “这————”周永清犹豫道:“冯知州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赵暘轻笑摇头道:“你要明白,长城的作用並非是单纯阻碍外敌进犯的防御工事”,相反它“攻守兼备”。”
    周永清疑惑道:“守,卑职明白,但攻————请小赵郎君示下。”
    赵暘遂解释道:“首先,长城可以视为一条横贯崇山峻岭的栈道,边境的守卒可以沿著这条栈道,迅速补防,乃至於主动出击,袭击草原的空虚之腹;其次,即是异族南犯攻破长城一处,攻入境內,边境守卒在看到狼烟预警后亦能迅速抵达被攻破之处。虽当时异族已攻入边州,追之不及,却可以截断这支异族归路。之后国內四面围剿,岂不成了瓮中捉鱉?反之若无长城,那些异族兵马在掠得人口粮食后,怕是早逃地不知踪影了。这些便是长城所具备攻”的意义。”
    “原来如此。”周永清恍然大悟,抱拳拜服道:“卑职愚钝,多谢小赵郎君赐教。”
    赵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著赞道:“不懂就问是好事,周副都指挥叫你在我帐下听用,也是对你期望甚高,他日你若为一军將帅,切记不可刚愎自负,亦不可云从,当基於实际,结合先人经验,善加判断各种讯息。”
    不得不说,赵暘对周永清的期待亦不小,毕竟周永清能问出这个疑问,就表明他的眼界绝非只是一名领兵將领,而是基於军帅。
    相较之下,在旁的向宝勇猛归勇猛,怕是能与种諤打个难分胜负,但显然这小子就问不出这么有深意的疑问。
    当然,也有可能是向宝岁数还小,毕竟这小子比赵暘还小一岁,称得上前途可期。
    隨后,赵暘亦主动透露了他对於塘濼防御的看法:“————之前我也对河北的塘濼期望甚大,但在遭冯公泼了盆冷水后,我仔细反覆思忖,开始觉得,这號称水长城”的塘濼————恐怕確实是远不及真长城有用。至於为何————”
    他看了眼面露深思的周永清,以及表情天真纯粹,仿佛纯在听八卦的向宝,笑著道:“你二人自去思量,若想不出个头绪,就准备当一辈子衝锋陷阵的兵將吧。”
    “?”
    相较好似明白了什么正微微点头回应的周永清,向宝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颇有种被不幸波及的无辜感,看得不远处的程嗣先与包意好笑之余,亦开始私下谈论那塘濼防务的得失利。
    两日后,赵暘一行人抵达位於葫芦河西北部的赵州,程嗣先再次恳请为使,率先进入州城。
    今赵州知州,正是冯行己此前提到的刘羲叟,今年虽只有三十四岁,但名声却不小,歷史上曾与宋祁、宋敏求、吕惠卿、范镇等人共同编修唐史,並被誉为歷学第一,就连欧阳修、司马光等亦遵用之,可惜天妒英才,年仅四十三岁便因“疽发背”而过世了。
    而这会几的刘羲叟,应该处於即將被招入京中但还未被招入的阶段。
    当程嗣先进城拜会刘羲叟时,刘羲叟正在州府內编写仅他一人所著的《十三代史志》,忽听府吏来报,称大名府留守程琳四子程嗣先来访,心下不禁有些惊愕。
    要知道大名府乃河北东路的治所,而他赵州隶属河北西路,受镇州真定府节度。
    当然惊愕之余,刘羲叟亦连忙放下笔,亲自出府相迎。
    当世但凡能著书的官员,大多是饱学之士,这些么要么像宋祁那般张扬,且善於应酬交际,要么就过於沉稳內敛,半天憋不出几句话来,而刘羲叟就是后者。
    只见他態度生硬地將程嗣先请到州衙內,程嗣先为此感觉莫名其妙:我甚至从未见过这位刘知州,何故对方始终板著脸,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不耐烦?
    应该是看错了吧。
    程嗣先暗暗开解自己,並礼貌地道出了来意:“今小赵郎君欲往雄、保一带视察塘濼之防,家父命我充作嚮导。途径赵州,特来拜访。”
    按理说他这一番话无可指摘,没想到刘羲叟听了却皱起了眉,也不问程嗣先口中小赵郎君是何许人,皱著眉头颇有些不耐道:“我赵州往北行不过一两日,便是镇州真定府,相较我赵州一小州,真定府乃是河北西路之治,诸位何不径直前往真定?”
    此人竟是要將自己一行人赶走?
    程嗣先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他终於意识到,之前他在刘羲叟脸上看到的不耐,恐怕並非看错。
    而事实上,刘羲叟也確实感觉有些不耐烦,因为这影响到他编著《十三代史志》了,身为知赵州、並权赵州军事,简单说是赵州军政一把抓,他本身就没有多少空余时间,故他素来不喜应酬交际,只要忙完州內军政事务,便在州府,或后衙家居书房內编写个人的书籍,哪有空去接待什么人?
    “小赵郎君可是官家亲信。”震惊之余,程嗣先不算隱晦地提醒道。
    没想到刘羲叟听了神色不改,一脸平静地反问道:“可是朝廷所遣御史?”
    “呃————”程嗣先不禁语塞。
    毕竟赵暘確实並非朝廷所遣勘察御史。
    见此,刘羲叟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言外之意,一目了然。
    见此,程嗣先不禁气乐了,表情微妙地看著刘羲叟。
    要知道,那位小赵郎君虽说不是朝廷遣勘察御史,但却胜似勘察御史,君不见那位小赵郎君领著千把天武军到处乱逛,先是视察马监,隨后又往澶州视察水利,与燕度商量治理黄河,如今又准备跑到雄州、保州一带视察塘濼,哪个勘察御史能有这份便宜行事的权限?早被人弹劾了。
    眼见岁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刘羲叟一脸漠然,年纪尚轻的程嗣先心中未免有些少年气,有意给这位赵知州一点顏色看看,但转念一想那位小赵郎君此番是受冯行己推荐,特地来拜访这刘羲叟,他终究还是按捺下心中的愤慨,颇有些忍辱负重地提起了冯行己:“————之前小赵郎君途径冀州,与冯公一见如故,受冯公推荐,特来拜会知州。”
    “冯公?”刘羲叟终於变了神色,犹豫一番后道:“既是冯公推荐,那就见一见罢。”
    “————”程嗣先看了两眼刘羲叟,已懒得再说些什么。
    他暗暗腹议,似这种人能坐上一地知州,足可显他大宋的宽仁之政,否则————哼哼。
    稍后,刘羲叟带著程嗣先坐车出城相迎赵暘一行。
    而此时赵暘正佇立在城外,在若干当地来往百姓疑惑、好奇的目光下,仰望赵州那並不算高的城防。
    不多时,刘羲叟与程嗣先所乘坐的马车徐徐而来,待停下后,刘羲叟下了马车,一眼就扫到了远处佇马而立的一千天武军,脸上泛起疑惑之色:“禁军?”
    不是说並非勘察御史么?
    刘羲叟疑惑地转头看向程嗣先,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朝廷所遣勘查御史或官家直命的钦差,身边才有禁军沿途护送,且人数也不会多,最多数十上百人,哪像此刻城外,怕不是有近千禁军?
    面对刘羲叟投来的疑惑目光,程嗣先出於此前受到的无礼对待,故意没有解释,抬手指向赵暘所立之处道:“请吧,刘知州,那位便是小赵郎君。”
    或许刘羲叟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耿直,他並未意识到程嗣先有意看他笑话,径直走向赵暘所在,待走近后,见赵暘面相稚嫩,竟是呆立当场。
    这位少年郎,就是程嗣先口中小赵郎君?
    刘羲叟疑惑地打量著赵暘,脸上变顏变色,谁叫赵暘外貌初看不及弱冠,却身穿著絳红公服他並不知赵暘这份殊荣乃官家特赐,在他印象中,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身穿絳红公服。
    以及弱冠.————五·京.?
    刘羲叟呆若木鸡,一时竟未反应。
    反而是赵暘主动上前,拱手打起招呼:“可是刘知州当面?”
    “是、是。”如梦初醒的刘羲叟连连点头,忙按照礼仪拱手回道:“知赵州、权赵州军事刘羲叟,拜见天使。怠慢之处,请天使恕罪。”
    天使,即指皇帝直命派遣的使者。
    赵暘当然知晓此事,摇摇头笑道:“我並非官家所遣使者————”
    他本是一句宽解,没想到刘羲叟听了却起了疑惑:“既非天使,又非御史,何故有如此多禁军相隨?”
    赵暘疑惑地转头看向程嗣先。
    见此,等到机会的程嗣先不动声色地贬损刘羲叟道:“小赵郎君莫怪,並非我有意不提,实是刘知州不曾给我提的机会。小赵郎君不知,我才提及小赵郎君此番拜访之事,刘知州便颇显不耐地打断,甚至叫我转告小赵郎君,叫小赵郎君折道往北,径直前往真定府。若非我提及冯知州,小赵郎君怕是连这赵州城门都不得入。”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眾人都表情古怪,也让刘羲叟额头冷汗直冒。
    毕竟他只是性格耿直不喜客套交际,可远不是蠢笨,一见赵暘身穿絳红公服,且身后跟著一千名禁军,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位少年郎是一位大人物,此刻听到程嗣先故意贬损,心中岂会不著急?
    他连忙解释道:“小赵郎君恕罪,下官素来不擅交际,更不喜无谓的客套应酬,以为小赵郎君是之前————呃————”
    说著说著,他感觉有点不对,怎么越描越黑呢?
    而看著刘羲叟结结巴巴有些慌张的模样,赵暘倒感觉颇有意思,目光扫了扫刘羲叟、程嗣先,以及远处那辆马车。
    没错,刘羲叟就带著程嗣先、以及一个驾车的马夫就跑来接他了,別说州府內的官员,甚至连一个隨从都没带,似这种规格的接待,赵暘从未经歷过。
    不得不说,这位刘知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耿直”,难怪能和冀州的冯行己情投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