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伏妖大阵——”
    九方知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態的凝重。
    “小师妹!快离开!”
    话音未落,那些被斩断碎裂的符文锁链。
    断裂处的符文自行拼接、组合。
    不过呼吸之间,便死灰復燃,重新从祭坛四面八方的石缝中钻出。
    比方才更密、更快、更凶狠。
    棠溪雪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沧雪之心的光芒一闪,將负伤的风雪银龙瞬间收入了空间之內。
    几乎在同一剎那,无数道锁链如同嗅到了血腥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朝她捲来。
    “八门金锁御神盾——开!”
    九方知一甩袖,数枚机关方块从掌中飞旋而出。
    “咔咔。”
    机关方块在半空中组合变幻,瞬间撑开一道金色的光盾。
    那些扑来的锁链被硬生生格挡在外。
    符文锁链撞上盾面,迸溅出大片的火星,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走!”
    他身影如电,一把將棠溪雪揽入怀中,在无数锁链织成的天罗地网即將合拢的那一隙之间,破困而出。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刚好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身侧,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冰幽,带折月撤离!”
    他回头喝了一声。
    冰幽早已蓄势待发,龙尾一甩,载著司星悬便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朝著另一个方向飞速遁去。
    “不是——冰幽,你方向错了。”
    司星悬被带飞出去的那一瞬,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眼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嬉闹,薄唇紧抿。
    “织织和师尊他们在另一边。”
    但冰幽的速度太快,黑暗转瞬便將棠溪雪的身影吞没。
    “折月,现在先逃命再说吧,那伏妖大阵克制我们龙族。”
    冰幽的声音,响彻在司星悬的耳畔。
    湖底的水流被阵法搅得天翻地覆,无数符文锁链在黑暗中狂舞,源源不绝,斩断了便再生,击碎了便重聚。
    仿佛整座祭坛和湖底都被这阵法连成了一体。
    棠溪雪被九方知带著疾掠了不知多久。
    “这些缚龙锁太难缠了。”
    她靠在他怀中,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
    他的心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岳。
    “我们总算是脱困了。”
    水流的轰鸣、锁链的碰撞声渐渐远去。
    “可是,师兄,我们是到什么地方来了?”
    四周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避水珠的碧光在他们周身幽幽亮著。
    棠溪雪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何时已彻底脱离了祭坛的范围,而面前是一座城。
    “小师妹,这似乎是一座古城。”
    九方知有些意外的说道。
    一座沉在水底、却完好如初的城。
    “这里有光。”
    避水珠的碧光只照亮了方寸之地,可这座城不需要他们的光照亮。
    城中的每一座建筑的墙体都泛著柔和的珠光,像是千千万万颗夜明珠被研磨成粉,均匀地揉进了砖石之中。
    那光芒温润而內敛,將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沉浸在水恆的月华之下。
    “看上去依然是新的,太神奇了。”
    棠溪雪忍不住惊嘆道。
    “还真的是令人震惊的地方。”
    九方知也很意外,在水底的的古城,竟然没有被湖水侵蚀。
    街道笔直而宽阔,两侧的屋舍高低错落,形制古老却不见半分倾颓。
    飞檐翘角,朱门铜环,窗欞上雕著他们从未见过的纹样。
    檐下悬著一盏盏琉璃灯笼。
    石阶洁净得不染一粒尘埃,仿佛方才还有人来洒扫过。
    棠溪雪怔怔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座古城被保存得很完好。”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就好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样。”
    九方知站在她身侧,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眸中同样浮起了一抹罕见的郑重。
    “不是凝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睡著了。”
    两人並肩向前走去。
    他们的脚步落在石街上。
    “师兄,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呢?仿佛是瞬间消失了一样。”
    棠溪雪轻声问道。
    九方知摇了摇头。
    “为兄也不知道,但可能与陨落的药神有关。”
    街道两侧的铺面虚掩著门扉,柜檯上还整齐地码放著不知名的货物。
    茶肆的桌上摆著茶盏,盏底落著薄薄一层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茶痕。
    药堂里百子柜的抽屉半开著,几味早已绝跡的灵草还静静躺在匣中,凑近了竟还能闻到极淡极细的药香。
    铁匠铺的炉膛是冷的,可风箱的把手被摩挲得油亮。
    铁砧旁掛著一柄尚未开刃的剑胚,刃面上还留著淬火时的纹路,像是铸剑师刚放下锤子,只是去隔壁喝一碗凉茶。
    这里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人。
    “这些人似乎消失了很久。”
    九方知在一处兵器架前驻足片刻,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伸出手,拂过剑胚表面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尘。
    “他们应该是同时消失的。”
    指尖抬起来时,上面沾了些许微凉的粉末。
    是研磨剑刃时留下的铁屑。
    就好像铸剑师前一刻还在。
    棠溪雪站在街心,缓缓环顾四周。
    “他们……”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是本来就在这里生活的人吗?”
    “或许是上古遗民。”
    九方知收回手。
    “这里不像是被遗弃的废墟,更像是一座被完好封存起来的古城。”
    “师兄靠近一些。”
    棠溪雪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又看了看自己周身避水珠的光罩范围,语气寻常地提醒道。
    “避水珠的范围有限,你站那么远,待会儿一半身子在外面沾了水,我可不管。”
    九方知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小心翼翼宛如在雷池边试探一般,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