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西郊。
    春日的气息比城里浓烈得多。
    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精悍骑士簇拥下,沿著新开闢的坑洼道路前行。
    帝辛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只束了玉冠,坐在车內,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闻仲与他同车,也卸下了平日的甲冑,穿著寻常的武人劲装。
    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侧的田野。
    距离春禘大祭十日余。
    据闻仲暗中探查,碧火妖风的始作俑者极善隱匿,所有线索都隱隱指向宫中,但並未有確凿证据。
    帝辛猜测大概率是苏妲己或是其同伙所为,但並未打草惊蛇,只是让闻仲加强宫內侍卫力量。
    对於苏妲己,帝辛暂无拔除这颗钉子的想法。
    一方面是苏妲己背后站著女媧娘娘。
    另一方面,这个百依百顺的美人,確实是把他伺候得欲仙欲死。
    最后,他也乐见苏妲己继续作妖,让自己能触发更多选项,获得更多奖励。
    车马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前停下,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一大片土地被平整出来,巨大的地基轮廓已经显现,蚂蚁般的人群在其间忙碌。
    號子声、夯土声、监工吆喝声、木材石材撞击声混成一片。
    那是集贤台修建工地。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旁临时搭建的几排木棚和席棚,一些穿著官袍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离得老远,就能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费仲和尤浑。
    他们正被几个工头模样的人围著,指手画脚地说著什么。
    两人脸上都带著显而易见的烦躁和疲惫,官袍下摆沾满了泥土。
    帝辛的马车没有直接驶向那边。
    而是在闻仲的示意下,拐入旁边一条有持戈甲士值守的小径。
    小径蜿蜒,通向一片被低矮山丘半包围起来的谷地。
    谷口守卫更加森严,都是闻仲从北海军中带回的心腹,甲冑鲜明,眼神警惕。
    见到是闻仲,才无声放行。
    进入谷地,景象又是一变。
    数座比寻常竖炉高大粗壮许多的建筑,矗立在谷地中央,形如倒扣的巨钟。
    炉身用黏土混合碎石反覆夯筑而成,表面还能看到捶打的痕跡。
    炉顶冒著滚滚浓烟,即便离得老远,热浪也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秘密的高炉炼铁工坊,比起集贤台工地的喧囂,这里显得有序而专注。
    匠人们大多赤著上身,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著,加料、观察火候……
    一切井井有条。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匠人,正聚精会神地盯著一座高炉下方的出铁口,他便是这工坊的负责人:偃。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旁边两名壮硕的匠人立刻用特製的长杆捅开出铁口的封泥。
    “嗤!”
    白炽灼目的铁水喷涌而出,沿著预先挖好的耐火石槽,流入下方巨大的方形模坑中。
    直到铁水渐渐冷却,表面开始凝固,偃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一转身,正好看见在闻仲陪同下走过来的帝辛。
    偃先是一愣,隨即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带周围的工匠们也慌忙跟著跪下。
    “大王,太师。”
    “起来,都起来。”
    帝辛摆摆手,目光落在刚才出铁的那座高炉和模坑中那块逐渐变暗的巨大铁坨上。
    “偃,这就是第二炉?”
    “回大王,正是第二炉正式冶炼。”偃连忙爬起,引著帝辛走近。
    那块铁坨还有余温,表面粗糙,与旁边几块铁锭相比,块头更大,顏色也更纯正些。
    偃又从一个木架上,取下一把带著锻打痕跡的短剑胚子,双手捧到帝辛面前,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大王请看。这是用上一炉的铁,反覆锻打去杂后,试铸的剑胚。虽未开锋,但其质远非青铜可比!”
    帝辛接过,入手沉甸甸,比同等大小的青铜剑要重一些。
    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声音沉实短促。
    闻仲早已按捺不住,伸手道:“大王,让老臣一试。”
    帝辛將短剑胚递给他,闻仲接过,走到旁边一块空地。
    那里立著几个木架,上面掛著几面旧制式的青铜盾牌,显然是用来测试的。
    闻仲也未用什么花哨招式,只是握紧剑胚,运足臂力,朝著其中一面盾牌中心劈下。
    “鏘!”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只见那面厚重的青铜盾牌中央,被劈出一道足有半寸深的凹陷,边缘扭曲翻卷。
    而闻仲手中的铁质剑胚,刃口处只是捲曲了一点点,远未到崩裂的程度。
    闻仲收回剑,看著盾牌上的伤痕,又看看手中几乎无损的剑胚,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好,好铁,好刃!”闻仲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向帝辛,语气激动。
    “大王,以此铁锻造兵刃甲冑,其坚利远超青铜。
    若能使军士尽数披掛此等铁甲,手持此等利刃,衝锋陷阵,何惧诸侯叛乱。”
    帝辛仔细查看了盾牌上的凹痕和剑胚的刃口,心中也涌起一股欣慰。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材料优势就是最直接的优势。
    “偃,眼下这铁,一日能產多少?”帝辛问,目光扫过那几座高炉。
    偃连忙回答:“稟大王,若是矿石、木炭充足,工匠轮换不息,眼下这四座炉,一日大约能得此等粗铁千斤。”
    千斤……帝辛心中默算,这个產量,对於工艺原始的工坊来说,已经不错。
    但相对於武装一支军队的需求,杯水车薪。
    “矿石和木炭供应,可有问题?”
    “这个……”偃面露难色。
    “铁矿石取自王畿西边的矿山,储量倒是听说不少,但路途不近,全靠牛车人力运输,损耗大,也慢。木炭……”
    他指了指谷地周围明显稀疏了不少的山林。
    “耗费实在太大,附近能砍的好木料,已经去了三成。
    照这个用法,最多再撑两三个月,就得去更远处伐木了,运输又成问题。”
    帝辛点点头,这些都是预料中的瓶颈,原始工业的命脉,就是资源和运输。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命司工属的官员,不必再只盯著西山,在朝歌周边仔细勘探,寻找更容易开採的铁矿源。若有发现,重赏。”
    偃和旁边的工坊小吏连忙点头记下。
    “木炭耗费问题。”
    帝辛继续道:“划定专门的樵採区域,分片轮流砍伐,砍过的地方,补种速生林木。同时,尝试寻找並使用石炭。”
    “石炭?”偃一愣。
    “嗯,一种可以燃烧的黑色石头,火力或许比木炭更猛更持久。派人去寻,尤其留意山中有地面发热或有硫磺气味的地方。”
    帝辛简单描述了一下煤的特徵,能否找到,就看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