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在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里,唯一清晰可辨的,只有这规律而空洞的水滴声。
    它响得极其缓慢,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黑暗的某一端,缓缓浮现出一道轮廓。
    一道浴血的身影,正从那浓墨般的阴影深处,一步一步,踉蹌踏出。
    轮廓在昏暗中逐渐清晰。
    那是...炎日。
    他身上有多处伤口,每迈出一步,便有血珠自衣角、指尖滴落,没入脚下粘稠的黑暗。
    喘息粗重,步伐滯涩,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气力。
    这里没有血兽,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炎日的记忆有些混沌。
    他只记得,当察觉到整座古城的血兽都发狂般涌向某个中心时,便一路挥剑,踏著尸山血海,杀到了一处倒塌的拱门前。
    在那里,他遇见了夏年。
    夏年找到了古城残存的阵法核心,二人合力,强行启动了这座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阵。
    阵法光辉冲天而起,瞬息间绞杀了近百万汹涌的血兽。
    即便如此,换来的也仅是片刻喘息。
    夏年给了他一片叶子。
    炎日认得,那是小师叔本命灵植上的叶子。
    之后,两人继续深入拱门后的区域,又诛灭了无数紧隨的血兽。
    夏年走在前方,不知是触动了什么还是踩到了什么。
    景象陡然变幻,他们踏入了一座气息祥和寧静的古老殿堂。
    再然后......意识开始涣散,沉入无边的模糊。
    待到重新找回一丝清明时,他已置身於一片纯粹的混沌之中。
    身体突然就达到极限,仅凭著本能与掌心那片叶子传来的暖意,支撑著缓慢地向前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炎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耳边只有单调到令人烦闷的滴水声,重复迴响。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嘀嗒——
    又一声水珠坠落的轻响。
    炎日停步,低头看去。
    水纹...?
    是水纹!
    有光!
    他猛地抬头。
    炎日灰暗的眼眸里,亮起一丝微芒。
    他咬紧牙关,拖著沉重的双腿,朝著那点光的方向挪去。
    距离拉近,光芒渐清,光芒包裹之下的,是一尊悬浮於虚空中的透明冰棺!
    里面,赫然躺著一个人。
    “...夏年?”
    棺中之人,是夏年。
    他双目轻闔,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像是一尊被时光永久封存的玉像。
    然而,冰棺之下,同样悬浮著一道身影,与石台上冰封之人气息同源,却呈现截然不同的状態。
    那人单膝跪在虚空,低垂著头,刺目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他身上滴落。
    那嘀嗒、嘀嗒的水声,原来正是血珠坠入下方无尽黑暗的声音。
    炎日缓缓靠近,在跪於虚空、血染衣袍的夏年身侧停住脚步,低唤道:“夏年。”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慌,猛地扼住了他的心臟!
    炎日的意识被一股蛮力拽入逆流的时光长河,身不由己地朝著记忆深处飞速倒退。
    无数破碎的声音与画面,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小子,要不要做老夫徒弟?跟老夫学制符,保你小子以后不愁灵石,等你大了,老夫的传承也都是你的!”
    “哎呀,谁让你喝酒的?嗯?还喝醉了,你小子以后必须得跟老夫住,这么好的苗苗,可不容胡来,老夫得好好看著你!”
    “你个臭小子!剑修有什么好?!成天打打杀杀,赚点灵石都浪费在剑上,你跟著老夫学制符多好啊!”
    “炎日你小子,是不是不会笑啊?”
    “炎日,你想不想...试试我的功法?”
    “......”
    这些声音,这些早已远去、甚至有些已被漫长修道岁月掩埋的画面,一一浮现。
    好温暖,好让人怀念。
    “唔!”
    掌心传来的灼痛將他拉回现实!
    炎日大口喘著气,惊魂未定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枚紧贴掌心的翠绿圆叶,其上散发的柔和绿芒顺著经络涌入体內,將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拉了回来。
    他这是被夏年影响了,看到了属於自己过去的画面。
    但此刻,比那些破碎记忆更清晰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深沉到令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循环与停滯之感。
    仿佛一段至关重要的时光,被强行从命运之流中截取、固化於此,形成了一场永不终结的漫长梦境。
    他不过是轻唤一声夏年之名,便被影响至此......
    炎日望著夏年跪伏的背影,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他被夏年拉入了对方“生死劫”中。
    说起来,他们之间,倒也存在著相似之处——同为火灵根,品阶与潜质,皆不分伯仲。
    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正是夏年劫数的具现。
    夏年被困在了自身所触动的轮迴法则核心之中。
    冰棺是他的“果”,是劫数显化的终局之相。
    下方跪伏的是他的“因”,是正在劫中挣扎,却寻不到出路的本源意识。
    因与果,在此地形成了共存。
    两者互为表里,相互锁死,构成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炎日脑中驀地闪过长垣的身影。
    对方送他进来...真的仅仅是因为他所走之道不同,需要借这生死绝境印证己身吗?
    夏年与长垣,表面看去,確实寻不出半分关联。
    那长垣此举,究竟意在何为?
    夏年也是火...
    涅槃?
    重生?
    向死而生,涅槃之道...难道指的,从不止是他一人?!
    炎日抬眸,望著冰棺中尘封的身影,冷酷的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了。
    轮迴是循环,是固化的轨跡,是难以挣脱的宿命之环。
    而涅槃——
    是绝灭灰烬中迸发的新芽,是彻底焚毁旧壳、打破一切既定轨跡的新生。
    更是向死强索的,生的另一种可能。
    譬如当年神碑战场上,小师叔所渡的九九天劫,向死而生才是触及化神真意的劫。
    而他所要证的涅槃之道,不该止於自身的桎梏,更是要打破这种既定的、看似无法更改的结局。
    他的道,能撼动夏年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