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境交界,霜锋城。
    这座城对林忱来说本不该陌生。
    当年与师尊前往北境时,二人曾在此短暂停留,还听从宋锦书的建议,一同泡过百草醴泉。
    对於当时刚確定关係不久的他们而言,那也算是一段颇为特殊的回忆。
    可如今,此城不仅更名为“霜锋”,规模更是扩大了数倍有余,儼然已是一座雄城,气象直逼那些大宗门山脚下的繁华巨邑。
    林忱立於城门口,人流如织,修士往来不绝,更有许多身影御剑凌空,穿梭於楼阁云台之间。
    来往之人,远比当年多了不知凡几。
    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缘由。
    此城距师尊当年渡劫所留的那道万丈剑痕,不过数百丈之遥。
    这段距离,並非此城扩建的极限,而是所有前来观摩感悟的修士......所能安全接近的最近界限。
    沟壑歷经漫长岁月,剑意威势却不减分毫,修真界歷来不乏追慕强者、参悟大道的后起之秀,自然会吸引无数人前来观摩感悟。
    再者,大世界气运回归,祖脉生机渐苏,但凡来过此地者,皆能察觉其中微妙。
    此处灵气之浓郁醇厚,远非他处可比。
    在此停留修炼之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抵达之后,他们一行人便三三两两散去。
    也没有不长眼色的,来凑林忱和穆箴言的热闹。
    ——不对,还是有的。
    无羈原本就想跟著一起,但被守一提著后领拎走了,与长垣、炎日等人一道离开。
    他们离开宸霄界近百年,修真界的新人虽对他们名號如雷贯耳,却大多只知其名、不识其貌。
    即便这群人从面前走过,旁人也只会生出这群人生得真好、气势真盛等诸如此类的感慨,其余一概不知。
    “大白。”宋锦书摇著扇子,叫住了刚进城便撒欢跑远的大白。
    “唔?”大白叼著不知从哪儿买来的糖葫芦,回头含糊应声。
    宋锦书弯眸笑:“无事,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大白咬碎糖葫芦囫圇吞了下去,翻了个白眼:“小宋同学,你这样是会被打的!”
    回应它的是宋锦书爽朗的笑声。
    片刻后,他才悠悠开口:“只是忽然有点怀念...白泽大人这个称號了。”
    一旁的温延玉听懂了:“想捡漏就直说,绕什么弯子?舌头若捋不直,我不介意帮帮你。”
    “阿玉要帮我?”宋锦书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帮?用哪里帮?”
    温延玉手中红光一闪,挑眉:“不知我这惊山斧,小宋同学可会喜欢?”
    “玩这么大吗?”宋锦书摺扇半掩面,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如果阿玉想这么玩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无羈手搭凉棚,仰头望向天边那一金一红两道追逐纠缠的流光,嘖嘖称奇:
    “这两人不是道侣吗?怎么三天两头都在打?”
    他又瞅了瞅街上往来大多在金丹、筑基境的修士,嘀咕道:“他们这个修为在这儿闹,也不太合適吧?”
    梦歌轻笑:“当做看不到就是了。”
    长垣道:“无羈道友看不出来吗?二人只是招式看著华丽,细看便知並未动真格。”
    炎日冷冷点评:“两只大扑棱蛾子。”
    “噗——”无羈仔细一看,顿时笑出声。
    那两人身法衣袂飘飘,层层叠叠,確实像极了绚烂扑腾的蛾子。
    林忱望著前方人群中最为惹眼的那几位,摇头失笑。
    修真界本就少有丑陋之人,修炼入门的第一步,便是排尽体內凡尘杂质。
    再怎么普通的脸,在气质加持下也往往显得出尘。
    可自己身边这群人,即便是后来加入的无羈与长垣,也各有风采。
    尤其是长垣,姿容昳丽,近乎妖异。
    林忱收回目光,转向穆箴言:“箴言可还想去百炼心阁看看?”
    这地方便是当年他与师尊共浴之地。
    他以神识扫过全城,发觉那处百炼心阁的规模,较之当年竟也扩大了数倍。
    “都依你。”穆箴言低声道。
    “那便走吧。”林忱率先朝前行去。
    穆箴言在原地静立数息,方才迈步跟上,与他並肩。
    自那一觉醒来后,林忱的神態一直透著一种鬆弛,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鬆了,也像是彻底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虽面上神情仍与往常无异,可眉目之间却鲜活了许多,表情也多了起来。
    有时候,成长不一定外表就得透著一副沉肃的模样,也可能是返璞归真。
    穆箴言微微侧首,望向林忱的侧脸。
    眼前之人,正是如此。
    百里醴泉对於修为已臻渡劫中期的林忱来说,早已收效甚微,甚至说没有效果也不为过。
    可恰到好处的水温、蒸腾氤氳的雾气,仅仅是单纯地泡著,便令人通体舒泰。
    他也完全不用担心师尊会在此有何多余之举。
    只有在独处且无事之时,师尊才会出格。
    来这里一趟,相当於故地重游。
    此后,林忱又在城中转悠了两天,才前往剑痕所在。
    至於不知去向的炎日他们,有大白令在,不过是一道传讯的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相比从前,此地灵气似乎越发精纯了?”
    万丈沟壑百丈开外,一群剑修打扮的青年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確实如此,但也......更冷了。”另一人接话,“我等如今尚能在这百丈之地停留,可我总觉著,再过些时日,怕是连脚下这片位置,都站不稳了。”
    “元婴前辈都只能在五十丈外止步,我等金丹修士,能立於此处已属不易。你看那些筑基同修,连城中防御结界都不敢远离,根本走不近此地。”
    “听闻这道剑意乃是云天仙宗那位尊者所留......可这些年,为何一直不曾听到与之相关的消息?”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神色一肃:“道友慎言。那位尊者,绝非我等可以妄议的存在。”
    忽然,前方有人指著远处惊呼:“快看!有人往剑意深处的沟壑中去了!”
    眾人闻言,纷纷抬眼望去。
    只见原本只有寥寥数位元婴、化神修士盘坐的前方,不知何时多了数道身影。
    那些人无一不是长身玉立,风姿卓然,周身气度迥异寻常修士。
    更令人心惊的是,面对那扑面而来、足以剜骨刨心的极致寒意与凛冽剑意,他们竟能面不改色。
    “这些人......怎么瞧著有些眼熟?”一位年纪稍长的修士皱起眉,低声沉吟。
    “天啊!他们、他们直直走过去了——!”又一声惊叫炸开。
    终於,有人从有限的记忆里对上了这些人的身份,眼睛都瞪圆了。
    约莫八九个月前,就曾经听说,百年前踏入虚空裂缝的那一行人回来了。
    四大仙门,连同各方世家大教,皆曾齐聚恆天山脉相迎。
    那是...炎日、梦歌他们一行!
    思及此,眾人纷纷回过神来,更有甚者,已然暗中传讯,將消息递往各自宗门长老手中。
    云天仙宗之人特地来此,目的断然不可能跟他们一样。
    毕竟留下这无上剑意之人,本就是他们的师祖。
    谁会捨近求远,来此参悟自家人的道跡?
    不错。
    朝著深渊走近的那一行人,正是炎日和宋锦书他们。
    连同搜颳了一堆新鲜话本,慢悠悠晃来的大白,以及从附近闻讯赶回的玉瓏、玄渊等,皆在此列。
    不久前,他们都收到了林忱的传讯,只有两个字:
    速来。
    无羈盯著那股子寒气,正想往下跳——
    大白敏锐察觉到不对,直接上前咬住了他的衣服:“等等——!”
    守一和玉瓏眼神一凛,同时横跨一步,挡在了最前面。
    两人掐诀。
    凛冽的剑意与浑厚的妖力澎湃涌出,在眾人身前形成一道凝实的屏障。
    几乎在同一时刻,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亘古沉睡的东西甦醒。
    一道璀璨而绚丽的洪流自深渊最底部喷薄而出!
    极寒中裹挟著沸腾的生机,更混杂著某种湮灭一切的混沌气息。
    霎时,大地剧烈震颤,山岩崩裂,林木成片倒伏。
    整片天空瞬间染上一种冰冷的青灰色。
    大白炸毛:“小忱忱在下面搞什么东西?!”
    ——
    被万古不化的玄冰覆盖的沟壑之底。
    此地的寒意,远比林忱预想的更为酷烈。
    即便他已展开青莲护盾,那无孔不入的凛冽依旧能穿透灵光,刺入骨髓。
    更何况,他早已与这寒气之源结了契。
    连他尚且如此,旁人可想而知。
    “箴言当年留下这道剑痕,可是动用了神力?”林忱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冰渊中响起,带著淡淡的回音。
    “嗯。”
    林忱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因为这样,不仅能彻底杜绝本界之人窥探,更能规避上界暗处之人的染指。
    虽然,那些人因为自大狂妄,在自己出现之前,从不曾想过直接断了本界生机。
    沟壑之下异常宽阔,两人穿越了漫长如永夜的极寒与黑暗,直至地脉深处,才窥见一线光晕。
    林忱凝神看去,那光晕之后,似有一层流动的透明结界笼罩。
    结界之內,隱约可见一片浩瀚湛蓝的星空,光点沉浮流淌在无边无际的幽邃之中,静謐而古老。
    隔著这层结界,林忱都能感受其中磅礴道蕴的奇妙,神魂都为之震撼。
    这,便是祖脉所在。
    亦是维繫整个乾元大世界生生不息的——
    源海。
    林忱在结界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去,来时之路早已隱没在无尽的漆黑与寒冰之上,连苍穹也消失在视线尽头。
    此地之寒,不仅源於穆箴言那足以冻结时空的剑意,更叠加了地心深处最原始的冷。
    二者交织,化作连神魂都能凝滯的酷刑。
    眼睫、眉梢,甚至灵力运转的轨跡上,都凝出了冰晶。
    他心念微动,將识海中的小绿唤出。
    “小主人~”
    小绿抖了一下两片圆叶,在他掌中朝他做了个比心的动作。
    穆箴言往后撤开几步,將那片界膜前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
    不用说、不用问,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林忱闔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底有红色的流光划过,那袭与穆箴言款式相仿的白衣在凝滯的寒气中纹丝不动。
    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一层柔和的翠色光晕自內而外透出,带著草木初生般的温润气息。
    紧接著,黑与白两种色泽自他指尖繚绕升起,所过之处,皆回归至某种未被定义的原始状態。
    九尾在身后展开,青金色的业火笼住他周身,额前的青莲烙印开始闪烁。
    小绿沉浸在三股气息之中,枝干开始伸展,迸发出更为磅礴的生机。
    参天的往生神树,现!
    片片圆叶脉络亮起璀璨金芒,直直朝著结界之处扎根!
    林忱在这时睁开了眼。
    眸底映著下方流转的微光,清澈又深邃。
    他抬起手,並指向前,与小绿那贯通往生的本源之力共鸣!
    “咔。”
    那层透明结界表面,绽开一道微弱裂痕。
    以小绿为中心,无数翠绿的根系裹挟著林忱的混沌法则,九尾业火,径直朝著屏障深处扎根、蔓延!
    林忱立在交融的光晕中央,磅礴的灵能拂动他的衣摆与长发。
    他咬破指尖,一滴融著精血的鲜红落入身前的光流之中,声音清越:
    “破!”
    整个冰渊驀地一静。
    隨即,小绿身上竟爆发出比先前强盛不知多少的浩瀚生机之力。
    碎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翠绿的根系顺著裂开的缝隙飞速生长,根植其中!
    “轰!”
    小绿下方,结界出现一道豁口,精纯灵能顺著小绿的枝干,冲天而起。
    便有了方才守一等人所见的那一幕。
    林忱的身影被爆发的光芒吞没。
    穆箴言立在原处,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分毫。
    他眼中映著那片刺目的光瀑,也映著光瀑中心那道人影。
    光芒太盛,林忱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模糊不定,时而清晰,时而又淡得快要散去,透出了一种既在此处、又在时光尽头的恍惚感。
    那么清净,又那么遥远,好像下一秒就会融化在下边那片无尽的湛蓝里。
    神嗣精血加上两种法则强行破界,就算九尾天狐肉身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不受伤。
    穆箴言看著,眸色比此地冰渊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