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忱转过身,望著沧月峰外佇立的眾人。
    一种与天地同频的脉动自他身上散开,不疾不徐,覆满整座峰头。
    他站在那里,如山,如海,如开天闢地时那第一道不曾散去的涟漪。
    袖落。
    涟漪起。
    以沧月峰为圆心,温润而持久的灵气潮汐漫向四野。
    不猛烈,不迫人,却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只是终于归来。
    它抚过草木,渗入地脉。
    焦土缝隙里,先是一点嫩绿探头。
    接著,老藤抽出新枝,枯木绽开新芽,古根生出新蕊。
    那些被劫雷犁过千百遍的伤痕,此刻正一痕一痕地,被绿意填平。
    从沧月峰,到云天仙宗,再到目力难及的远方。
    旧韵未尽,新章已起。
    宗门內,陆续有弟子从修炼中惊醒。
    他们茫然四顾,又惊又喜地发现,周遭灵气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亲和。
    有人卡在瓶颈数年未进,被这股裹著混沌生机的灵气一衝,心念豁然通达,当场盘膝坐下,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混沌化生万物,生命滋养眾生。
    不知是谁,先低低道了一声:
    “恭贺尊者。”
    声音很轻,在这场雨中却十分清晰。
    起初零零落落,渐次连成一片。
    最后,那一声声“恭贺”匯成潮涌,从各处峰头、甚至是宗外各处传来。
    有的人未必见过林忱。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场雨后,天地已不同。
    甘霖渐歇,天穹深处闪过一道白色阵纹。
    隨即,雪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像是另一场恩泽,重新覆满沧月峰的每一寸。
    林忱抬手,雪花落进掌心,竟然带著暖意。
    神识散开,沧月峰上他亲手栽的灵植,包括从金鑾城带回来的那几条锦鲤,在雷劫之下全都安然无恙。
    他眉眼柔和下来。
    大白已经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黑,窜进雪地里扑腾成一团,小绿跟在它俩身后胡闹,洛灵也从紫府中出来,几小只刨得碎雪四溅。
    “小主人——”清脆凤唳由远及近。
    小黄舒展翎羽,领著小白掠过长空,朝峰顶俯衝而下。
    它身后,小黑它们与御泽、玄云子一行人正踏雪而来。
    “小侄子!”
    时川动作最快,一闪身便占了林忱跟前的位置,將他从头打量到脚,末了点点头,也不知在满意什么。
    林忱由著他看,没躲。
    渡劫入大乘,最显见的变化是真元逐渐化仙元。
    丹田至此方称圆满,灵力流转不息。
    凡胎蜕尽,成就半仙之体。
    元神不朽,道心无漏,万魔不侵。
    每一步,都是往最终的那条路上又近了一寸。
    小黄扑棱著翅膀落回林忱肩头,已变回那只小红鸡,低头蹭了蹭他的衣领。
    驮著小黑的小灰也跟著落到他脚边。
    青玉怀里抱著险些从小黄背上滑下去的小白,眉眼弯弯,安静地望著他。
    “不足五百岁的大乘尊者!”玄渊语气夸张,眼里却全是欣慰,“真不愧是小师侄。”
    玄音接得顺口:“那可不,也不看看小师叔是谁!”
    “恭喜小师叔。”
    “恭喜小师叔喜提尊者称號。”
    眾人將林忱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开得太快,根本没给他插嘴的余地。
    宋熠没往里挤。
    他隔著人群朝林忱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林忱此番渡劫,祖脉甦醒,天地灵气为之涤盪。
    对四境而言,这將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灵力洗礼。
    相信不出一日,消息便能传遍四境。
    庆典该提上日程了。
    身居其位,总有操不完的心。
    林忱目送他离开,刚收回视线,便被扑面而来的“厚爱”淹没了。
    玄渊还在那念叨“五百岁大乘,有师如此,徒亦如是”,玄音已经接过话头开始细数他入门以来的桩桩件件,语气里带著自家孩子出息了的炫耀。
    御泽话不多,但给他备了礼。
    有人开了头,旁人便也跟上,连小黄它们都从储物戒里翻出珍藏,叼著往林忱手里塞。
    和大黑在雪地里玩闹的大白瞪圆了眼睛:
    “怎么只有小忱忱的?本喵的呢?!”
    后腿猛一蹬地,整只猫炮弹似的朝人堆扎了过去。
    它如今那实力可不是虚的。
    时川、虞邑这类反应快的,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玄渊几个就没那么走运了,被大白一头撞进人群,顿时坐进了雪堆里头。
    衣袍白了,头髮也白了,人仰猫翻,全然没有半点仙门前辈的样子。
    虽然吧,他们以前也没有。
    “都有都有。”守一笑著接话,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到大白爪边,“怎么也不能少了你的。”
    玩闹了好一会儿,眾人才在冰雪长亭中落座。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多问。
    亲眼所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方才雷劫那一幕,心疼自然是心疼的,但他们更清楚林忱的性子。
    这本就是他的道,是他选的路。
    一方大世界要復甦,总要有人走在最前面。
    他年纪最小,可降生在这个时代,拥有此等命格,有些事,便註定只有他能去做。
    他们这些人,能做的,不过是在他身后站定。
    信他,护他,然后——等他成长,等通天路再度开启的那日。
    沧月峰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夜色渐深,时川一行人才陆续离开。
    灵气復甦后,沧月峰作为祖脉道场,山脚下那些灵植长势惊人。
    青玉前不久才收过一茬,在庞大的灵气衝击下,竟又成熟了,后半程眾人索性就在山脚边吃边闹。
    大白一回来,那个热闹劲儿,看得玄云子直感慨。
    也就是无羈他们还没出关,若再加上他和祁星,没个几天几夜,怕是谁也別想清静。
    大白庙內,大白和几小只跳上了桌子,跟它们分拣今日收到的“贡品”。
    林忱独自站在灵田前。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
    月华之下,那道白衣身影正垂眸望来。雪发披拂,眉目清寂,貌若神祇。
    林忱弯起唇角,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