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两境交界处的修真城,已经发展成雄踞一方的大城。往来此地的修士只多不少,繁华程度几乎可以比肩云天仙宗脚下的云天城。
    林忱离开时,在那道深渊般的沟壑上加上了禁制。
    虽仍有人好奇靠近,却再无人能下去一探究竟。
    此刻,林忱重新站在世界之海的禁制前。
    身边只有穆箴言一人。
    大白带著小黑它们在城中撒欢,扬言一会儿再来找他。
    林忱没拦著。
    以大白如今的灵力,想进来找他,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
    当初他需要藉助小绿的能力,配合衍化出的阵法,才能在禁制上撕开一道裂缝。
    而今大乘之后,动动手指,那层曾让他费尽心思的屏障便轻易洞开。
    或许也与他如今融合万法、道果圆满有关。
    混沌、生命、时空、枯荣诸般法则在他体內达成平衡,这方天地对他的排斥,早已荡然无存。
    两百年过去,此地的灵气愈发浓郁。
    因果丝线在前引路,林忱二人,再度回到了源海尽头。
    大道青莲还在那个位置,莲瓣舒展。
    莲开九瓣,自內而外,从混沌未分的灰濛,到生机盎然的翠色,再到枯荣交替的明灭,直至最外一层因果丝线缠绕流转。
    无数道蕴交织,又同出一源,包蕴著整个大世界混沌未分时的原始韵律。
    浩瀚、宏大,这些词在它面前都显得单薄。
    林忱站在青莲前,祖脉復甦,连带著它也受了滋养。
    此次再见,它蕴含的能量比当年盛了不知多少。
    他看了片刻,忽然闭目,敞开自身。
    衣袂与髮丝向后扬起,像是把自己全然交付出去。
    丹田中那朵道花缓缓飞出,九瓣舒展,混沌流转,与他一般无二的元神小人端坐莲台之上。
    小绿也从紫府世界中钻出来,扎根在他头顶。
    大道青莲似有所感,九瓣轻轻摇曳。
    他当初只能站在三丈外仰望,而今,却被那道蕴牵引著,稳稳落进莲台正中。
    那片广阔得如同一方世界的空缺处。
    道花与青莲同频共振,光华流转间,一种悠远的气息从中瀰漫开来。
    他的道,从混沌始。
    也从混沌,走向圆满。
    林忱盘膝,双手置於膝前。
    那枚溯道莲的核心道蕊,以及完成任务所得的悟道青莲种子,分別置於左右掌心。
    小绿在他头顶舒展叶片,璀璨的生命绿光倾泻而下。
    从此刻起,他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过往种种经歷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横炼山崩塌的瞬间,气运金丝被抽离的惨烈,那道裂开的豁口,还有那抹从种子裂缝中探出的嫩绿......
    所有画面在此刻匯聚,又一一演化,最终只剩眼前这株青莲。
    九瓣。
    和他的道花一样。
    和他的道一样,混沌为基,万法归流。
    从无中生有,从有中见道。
    这时,两道提示音接连在林忱意识深处响起。
    【叮——
    支线任务发布:修復飞升之路。
    时限:两百年。
    奖励:积分x50000.】
    【叮——
    任务发布,主线任务十四:飞升仙界。
    时限:五百年。
    奖励:《碧海潮生》、《语花印》、《万树回春》、《千音诀》、《乙木牵机诀》最终版,系统全方位升级。
    失败惩罚:???】
    林忱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
    他之前跟大白说过,这是最后一个主线任务。因为无论是大白,还是上一世的他自己,所设计的每一环都不是隨意的。
    十四这个数字,自有其深意。
    为何不是阳极之九,也不是圆满的十二?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四十九代表天道运转的完整法则。
    而十四,恰好是四十九的三分之一——那是天道规则之外的“漏洞”。
    七七四十九,魂魄往返阴阳的周期。两个七叠加,便是双重轮迴。
    正如他所经歷的:上一世与这一世,死亡与重生。
    十四,同样也是两个轮迴之间的渡口。
    穆箴言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参与,更没有干涉,从头到尾他扮演的只是一个年长者的角色。
    因为林忱什么都懂。
    这便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林忱所走的路,古往今来少有人能成。
    但如今,他早已经知道路该怎么走。
    混沌本源和生命法则的气息,开始从大道青莲的莲台深处翻涌而出。
    与此同时,一尊庞大的九尾法相缓缓显形。
    它出现在大道青莲上方,静静盘坐,九条长尾舒展轻摆,成一个守护的姿態,將莲台中央那道渺小的身影拢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
    就连在外面城池游荡的大白它们都来了。
    它们小只一窝蜂地涌过来,原本热热闹闹,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齐齐收了声。
    此处道韵太强,修为尚浅的小白它们根本承受不住。
    穆箴言抬手,一道无形屏障替它们化去那铺天盖地的威压。
    小黄飞起来,好奇地望著大道青莲中央那道渺小如尘埃的身影,小声问:“小主人怎么变得那么小了?”
    大白瞥了它一眼,难得正经起来:“那玩意儿不是咱们肉眼看著那么小。你没被那力量压趴下,全靠师尊护著。”
    上一次它们没有跟到源海尽头,只在世界之海玩耍,自然都没见过大道青莲的真容。
    但大白不一样。
    它两世跟隨林忱,又是从这混沌中孕育而出。记忆逐渐恢復之后,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青莲正中央那个空缺的位置,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
    而林忱现在所做的,是將那枚悟道青莲种子融入此处,让这片天地生出新的道。
    新天道诞生之日,它这个旧天道便能彻底剥离这方世界,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
    不再是维繫天地的工具,不再是规则的一部分。
    只是大白。
    大白望著青莲深处那道身影,心里莫名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很复杂。
    复杂到它不知该怎么形容。
    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突然从空荡荡的躯壳里,长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它一双鸳鸯眼转了一圈,瞧见狗狗祟祟往穆箴言身边蹭的小白。
    想了想,大白也悄悄挪了过去,两小只凑到穆箴言脚边,对视一眼,后腿一蹬——
    刚要付诸行动,一抬头,正对上穆箴言垂眸望下来的视线。
    大白僵住了。
    小白也僵住了。
    片刻后,小白抖了抖耳朵,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小跑著钻回青玉怀里。
    大白张了张嘴,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师尊~”
    穆箴言表情没变,视线扫过几小只,语气淡淡:“此地灵力对你们修行有益。”
    尤其是已至大乘巔峰的小灰。
    它在此修炼,將来林忱重开升仙路时,自可凭己力飞升,无需林忱携带。
    然而......
    几只小的显然没往那处想。被那视线一扫,倒是老老实实盘坐下来,闭目凝神。
    至於真修炼还是装样子,穆箴言一看便知。
    他知林忱养著的东西是什么脾性,也不会真的管它们。
    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青莲深处的林忱身上。
    大白不敢再往他身边凑,乖乖钻进洛灵怀里,让它抱著自己,与穆箴言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朵青莲。
    莲台中央。
    混沌与生命的法则气息开始交织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
    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
    明明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大白它们从最开始的正襟危坐,到后来索性摊开肚皮躺著睡,饿了就翻出零嘴嚼两口,活脱脱把修炼圣地混成了自家后院。
    忽然,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心跳般的闷响。
    几只小东西齐刷刷弹坐起来,睡意全无。
    在它们视野中,那朵大道青莲的莲台上,林忱掌心的道蕊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流,將整片源海都染上淡淡青光,最终匯聚成一点,与林忱头顶的小绿融为一体。
    小绿在那浩渺能量中绽放,现出流转著神光的神树本体。
    它枝叶舒展,盘旋在林忱头顶,环绕在那尊九尾法相周围。
    生命法则的气息越发深邃,其中纠缠著因果的脉络、枯荣的韵律。
    融合了九尾业火之后,它身上不仅有往生神树特有的轮迴之道,更透出先天木之本源抵达极致的生命气息。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涅槃神火,自枝叶间隱隱流转。
    小黄被那气息惊动。
    通体舒畅,羽翼不受控制地舒展。
    “唳——”
    一声清亮的凤鸣响彻源海。
    火焰自它尾尖燃起,它飞出了穆箴言的结界,盘旋在小绿和林忱之间。
    真正的涅槃神火自它周身流转,与小绿所散发出的神光交织。
    林忱便是在此刻睁开眼。
    小绿当年融合的那节梧桐枝,乃是梧桐神树。
    它身上一直藏著梧桐神树万古不灭的气息,那是生命本源抵达顶点后的余韵,只不过一直被自身气息所覆盖,除了小黄,很少有人能察觉出来。
    此刻融合了溯道莲的核心道蕊,在那浩瀚能量的牵引下,那道气息彻底浮现。
    作为凤凰的小黄,又如何能不被吸引?
    而小黄的涅槃神火,同样是催生道种所需之一。
    林忱念及此处,微微一怔。
    那节梧桐枝,是师尊当年带他去寻的。
    难道从一开始,师尊便已推演到了今日?
    林忱唇角扬起,內心完全没有意外。
    哪有什么入局者?
    从一开始,师尊就一直都是执棋者。
    ——
    又一个百年过去。
    云天仙宗。
    时川瘫在虞邑峰头的躺椅上,手里翻著一本蓝皮子封面的话本,翻过来覆过去,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就图手里有个东西。
    少了小侄子的日子,总觉得哪儿都空落落的。
    沧澜凑过来,盯著那本被翻得边角都捲起来的话本,满脸不解:“这本你都看八百回了,还没腻?”
    这么多年相处,沧澜早就和他混熟了。
    祁星蹲在旁边烤串,闻言抬起头:“就是啊,大大大大祖宗,都会背了还看?你要是喜欢,我这里也有不少。”
    时川从躺椅上弹起来,伸手一捞,把祁星刚烤好的鸡翅顺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懂什么——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这很重要吗?”沧澜歪著脑袋问。
    祁星难得灵光一回:“你不会是从大白那儿拿的吧?”
    他记得,大白手上有很多大祖宗,也就是问月写的话本。
    时川嚼著鸡翅,冲他递了个讚赏的眼神:“变聪明了。”
    他又咬了一口,眯著眼乐:“问月那小子在下界写这些话本,等我回去了,就专门蹲他面前念。我倒要看看他什么表情。”
    眾人:“......”真绝啊。
    梦歌就在祁星身旁帮忙烤肉。不,准確说是祁星给他和炎日打下手,他俩是这群人里唯二做饭能吃且味道特別好的人了。
    他转移了话题,看著时川三两下把鸡吃完,笑著插话:“原来九尾狐也爱吃鸡吗?”
    之前林忱做吃的,多是以海鲜为主,他还以为九尾狐跟普通狐的食谱不一样呢。
    “倒也不是,”时川想了一下家里那些兄弟姐妹叔叔伯伯,虽说绝大多数都是食肉动物,但不局限於禽类,“小梦不觉得,抢著来的东西特別好吃吗?”
    梦歌一时语塞。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就跟宗门里那帮人一个德行吗?
    这百年里,炎日、无羈、长垣、宋锦书、温延玉等人相继出关。
    大乘庆典办了一场又一场,场场都一样——外宾前脚刚走,自家人后脚就开始抢。桌上摆的那些珍饈灵果,全是手慢无。
    可奇怪的是,抢著吃,確实香。
    梦歌看了一眼炎日手里刚烤好的那串,忽然也有点蠢蠢欲动。
    正想著,身后突然炸开一道嚎叫:“守一你个老东西!!!”
    无羈举著串鱼骨的签子,头顶的呆毛气得直挺挺起来:“这是我攒到后面吃的鱼!你怎么就给我抢了,叔可忍婶不可忍!”
    “吃小爷一剑!!!”
    守一叼著那条鱼,脚底抹油就跑:“不就是一条鱼而已,至於吗——”
    话音未落,无羈的剑已经袭来。
    虞邑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衣袖一甩,撑起两道结界。一道护著还在烧烤的那群人,一道护著他那座水晶宫殿。
    至於剩下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从麻木变成习惯了。
    长垣接过无羈丟下的烤串摊,翻了翻那些已经有点发黑的串,隨手递给炎日他们:“尝尝无羈的手艺?”
    梦歌轻笑:“你也不怕他回头砍你。”
    长垣视线一转,落在旁边腻歪的宋锦书和温延玉身上:“那给温温同学?他是今天的主角,无羈总不能砍他吧?”
    他们这一行人里,出关最早的是远在幻海仙宗的宋锦书。但这人向来不著家,庆典一过就跑到云天仙宗来,正好赶上梦歌渡九九重劫。
    温延玉是最后一个出关的。拖到现在,他们这群人才算齐了。
    所以这场小聚,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庆祝乾元界出了第一位大乘期的阵法宗师。
    唯一的遗憾是,林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