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浓雾如幕。
    西陲部落的大广场上,数百名图腾行者列阵如铁,杀意凛然。
    他们是三大部落调集来的精锐好手,每个人最低也在铸身圆满、血脉破限的层次。
    明灵天光期的强者,足足六十位。
    这是夏氏部落近百年歷史上,最为强大的一次远征。
    轩站在队伍最前方,铁斧负背,目光如炬。
    “树神在上。”
    “出征!”
    数百名图腾行者齐齐捶胸,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微风拂过,树神分枝的叶片簌簌作响,似是在回应,又像只是被晨风摇动。
    轩、猛和风分別率领各自部落的人手,化作三支离弦之箭,杀进晨雾中。
    三路大军,彼此相隔数十里,以约定的信號保持联繫。
    隨著討伐队不断深入,瘴气也越来越浓。
    忽然间。
    轩抬起右臂,东方部落的队伍齐刷刷地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手指捻了捻地面上的泥土。
    湿润,鬆软,带著一股甜腥的气味。
    是血!
    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凝固的人血。
    “有情况!”
    “全体警戒!”
    轩大喝一声,灵光在瞳孔中流转,目光穿透浓雾,扫视著四周的密林。
    方才还窸窣作响的密林,猛然陷入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都停了。
    轩的手握紧了铁斧,灵光在周身涌动,发出阵阵灼浪。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南方传来,刺穿了死寂。
    求援信號箭?!
    轩猛地转过头,望向南方。
    那支箭拖著一条赤红色的尾跡,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咻!咻!”
    北方也传来异动。
    两道信號箭几乎同时升空,先后在天空中炸开,爆出两团刺目的光焰。
    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三路討伐队,同时遭遇变故。
    很显然——他们的动向,已经被妖族获悉了。
    这是一场预谋,是精心策划的伏击。
    “收缩队形!”
    “原地防御!”
    轩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两百名图腾行者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圆阵。
    弓箭手搭箭上弦,刀盾手举盾护住侧翼,长矛手將矛尖指向外围,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密林深处,浓雾之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著,数十双幽绿色的竖瞳在浓雾中浮现。
    如同一盏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將整片密林照得阴森可怖。
    妖狐。
    一大群妖狐从雾中走出,浑身覆盖著银白色或赤褐色的皮毛,身后拖著一条或两条尾巴。
    它们的眼中没有野兽的蒙昧,只有一种狡诈且恶意的审视。
    雾中最浓的地方,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四足著地,银白色的皮毛泛著冷冽的光泽,三条尾巴如羽扇般在身后展开。
    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三尾妖狐,肩高几近一人,四肢修长有力,爪尖隱没在腐烂的落叶中。
    它抬起的头颅上,那张狭长的狐脸浮现出一种类人样的神情——
    戏謔。
    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謔。
    它看著轩,就像看著一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我说过——”
    “我们还会再见的,不是吗?”
    ……
    西陲部落,中央祭台。
    亮孤独地站在树神分枝前,浅褐色的瞳孔倒映著翠绿的叶片。
    他將守卫祭台的族人全部屏退了。
    祭台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声穿过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亮的脸色在风中显得格外苍白,脸上那道被妖蛛毒液腐蚀过的疤痕,在灵光的映照下泛著青紫色的暗芒。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隱隱作痛。
    体內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浊气,又开始翻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腥甜,目光扫向黑暗的角落。
    “出来吧。”
    阴影吞噬了本就低沉的声音,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探出。
    同样的银白毛皮,同样的妖异三尾……
    又是一头三尾妖狐。
    但它的瞳孔是紫黑色的,幽邃得像两口枯井。
    “你来了。”
    亮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在压制著什么。
    妖狐歪了歪头,紫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森白的獠牙从嘴角咧出。
    “我们的约定,该兑现了。”
    它的声音同密林中那头很像,雌雄莫辨,却多了一丝阴冷的黏腻。
    亮没有接话。
    他盯著那头妖狐,目光如刀,声音猛然拔高。
    “那七名斥候——是你们杀的?!”
    紫黑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
    妖狐没有躲闪,也没有否认。
    它只是歪著头,那张狐脸上挤出一副近乎无辜的表情。
    “做大事,牺牲是必要的。”
    “不然,三大部落怎么会愤怒出兵。”
    “你又怎么有机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亮眼眶通红,刀尖直指妖狐的咽喉,灵光在刃口上吞吐不定。
    “按照约定——你们不能动西陲的族人!”
    “他们是你的族人,不是我们的。”
    妖狐平静地看著亮,紫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波澜。
    亮死死盯著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东西呢?”
    妖狐笑了。
    那张狐脸上挤出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它张开嘴,一颗紫黑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臟从喉咙深处缓缓浮出。
    那颗心臟拳头大小,表面密布著蛛网般的血管纹路,每一次跳动都盪出一圈浊气波纹。
    妖王心——求法期大妖死后本命精华凝结的浊气之源。
    妖狐將那颗心臟用浊气托著,缓缓送到亮面前。
    “只要將它埋进树神分枝的根系,浊气就会渗入地脉。”
    “届时,分枝的灵光会被浊气同化。”
    “而西陲的每一个族人,都可以通过祭拜分枝,將浊气化为己用。”
    “瘴气不再侵蚀你们,毒素不再折磨你们。”
    “你们的寿命会回到正常的水平,你们的实力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妖狐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甜腻,又像毒药一样致命。
    亮沉默著、挣扎著。
    他看著那颗悬浮在面前的妖王心,看著那些污浊的纹路。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跪伏在树神脚下,听著父亲焱传授文字的清晨。
    那些在西陲瘴气中倒下的族人的面孔。
    那些蜷缩在守卫营抱团取暖的身影……
    亮牙关紧锁,颤抖地伸出手指,触碰到那颗心臟。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股阴冷的浊气瞬间钻进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鬆手。
    妖狐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果然,你们人族总是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亮转过身,走向树神分枝。
    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灵光温润如玉,安静地流转著。
    与这颗污浊的妖王心相比,那光芒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
    亮仰头望著这棵信仰一生的图腾。
    树神。
    从父亲那一代起,西陲部落就扎根在这棵分枝之下。
    它庇佑著他们,滋养著他们,在瘴气与毒物之中为他们撑起一片净土。
    而现在,自己竟然要……
    “树神在上。”
    “万般罪孽,皆归我身。”
    亮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铁刀——
    下一刻,一道沧桑沙哑的声音忽然炸响:
    “停手吧,孩子。”
    “別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