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罪孽,皆归我身……”
    亮跪在那里,浑身僵硬,终於放下了最后的执念。
    轩走上前,手指碰触到亮肩膀的那一刻,僵住了。
    亮的命火正在熄灭,身体如枯树般迅速凋零。
    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又遭逢浊气侵蚀,数十年的瘴毒一併爆发……
    “树神在上!”轩猛然抬头,声音嘶哑。
    “求您救救他——”
    “轩伯伯。”
    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即將绷断的弦。
    他看著几位长辈,看著那些跪在祭台边缘、泪流满面的西陲弟兄,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错了,就是错了。”
    “罪孽……需要偿还。”
    亮的手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轻轻按住了轩的手背。
    “轩伯伯,猛叔,风姨——”
    “我没有想杀死你们。”
    “我只是希望夏氏被削弱一些……让人族暂缓脚步……”
    “我只是想让族人……歇一歇……不要再被战爭捆绑……”
    “我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於慢慢合上。
    手臂无声垂下,五指微微蜷著,像是一个仍在试图抓住什么的孩子。
    那片落在他头顶的叶子,不知何时已经枯萎了。
    ……
    十年后。
    莽荒深处。
    十几道身影在山脊上缓缓移动,拉网般扫过每一寸土地。
    他们的兽皮衣被荆棘划得破烂,刀鞘上满是泥泞,显然已经在这片山林中跋涉了很久。
    领队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他是同轩一个时代、亲歷过那场神话天灾的元老。
    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对著周围的地形比划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为什么?”
    “应该就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失望。
    身后的年轻行者们停下脚步,有人嘆了口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仰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老叔,树神真的在这里吗?”
    “咱们差不多连山里的石头一块块数过了,那么高的神山,连影子都看不到……”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將地图小心翼翼地捲起来,塞回怀中,贴著胸口的位置。
    那张兽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这是初代首领鸿传下来的原始地图,標註著当年神树谷的位置。
    自从剿灭妖狐后,夏氏就放缓了进攻的动作。
    转而將脚步投向寻找神山、寻找树神之中。
    可是……十年了。
    四大部落一批又一批的人循著地图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明明方位没错、距离没错,可那座山就像从山海间凭空消失了一样。
    有人说是当年的神话天灾改变了地貌,有人说是树神不愿见他们,还有人说……
    老者面向山海,缓缓跪了下去。
    “树神在上!”
    他的泪水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人族不该动摇信仰……”
    “求您原谅我们……不要拋弃我们……”
    “求您……给我们一点指引吧……”
    身后的行者们一个接一个跪下,额头抵著粗糙的地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山风在林间低徊,呜呜咽咽,像在哭泣。
    ……
    东方部落。
    轩坐在树神分枝下的石阶上,手中捧著一片枯黄的树叶。
    这是树神最早赐下的那片叶子——上面刻著一个“夏”字。
    神树谷沦落之后,鸿將它交付给了轩,数十年来一直供奉在东方部落。
    叶脉的光华早已暗淡,灵气也消散殆尽。
    但那个“夏”字依然笔画清晰,像一道烙印,烙在每一个夏氏族人的血脉里。
    轩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叶片的边缘,目光空洞地望著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年轻的行者从部落大门方向跑来,浑身透著风霜之色。
    “首领……搜寻队回来了。”
    轩的手指顿了一下。
    “找到了?”
    年轻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轩摇摇头,没有责怪族人。
    他站起身,將那片树叶重新摆上祭台,而后望向部落广场上那些正在张罗布置的人群。
    “十年会盟的日子,又要到了。”
    “这次我们东方部落主持……让族人们安排得细致些。”
    轩吩咐族人清扫祭台、准备宴席。
    自己则回到石屋中,將那张山海地图摊开在案几上,盯著中央那片空白区域出神。
    三天后。
    东方部落的大门敞开,负责迎客的队伍大清早就守在这里。
    最先到的是北域的人马。
    猛骑著一条驯化的四足蜥蜴从莽林方向赶来,身后跟著二十名膀大腰圆的北域行者,每个人背上都驮著成捆的皮毛和妖兽材料。
    他从蜥蜴背上跳下来,狠狠拍了拍轩的肩膀,力道大得轩身子一晃。
    “你这老东西还活著呢!”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著笑著,笑容又都淡了下去。
    南疆的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
    风带著十几名南疆水师精锐,乘船沿天河支脉逆流而上,在东方部落的码头靠岸。
    她比十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上了岸也不多话,只是朝轩点了点头,就安排人手搬卸河產物资。
    最后到的是西陲。
    没有坐骑,没有车船,只有十几道人影从西边的山道上徒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壮年男子。
    腰间掛著一对短刀,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步伐沉稳,目光平静。
    启。
    轩站在部落门口,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启走到近前,站定,朝三位首领各行了一个晚辈礼。
    “轩伯伯,猛叔,风姨。”
    “西陲部落暂代首领,启,前来赴会。”
    关於启如何成为暂代首领的事,轩前些年就已经听说了——
    亮身陨之后,西陲部落的元老们自觉有罪,谁也不肯接任首领之位。
    互相推諉了整整一个多月,西陲的事务几乎陷入停摆。
    结果启这个年轻人冒出了头来。
    他最初只想著尽己所能,用食物宽慰下西陲的同胞。
    结果,他烤的肉乾和熬的汤渐渐出了名,西陲那些被浊气和瘴毒折磨多年的老病號,愣是被他一勺一勺餵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他的实力也够硬,明灵天光期的修为称得上年轻翘楚,几次击退妖蛛的偷袭让西陲族人重新找回了安全感。
    慢慢地,西陲部落的族人们开始自发地围到他身边。
    元老们顺水推舟,破例让他这个东方部落的人才暂代首领之职,等找到合適的人选再交接。
    这一“暂代”,就是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