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必惶恐。”陆川拉著母亲坐下,语气温和,“这银子是县尊大人赏的,我们拿的清清白白。”
    “往后,咱们家会有更多的银子,会有更大的房子,到那时我就把您接过去住。”
    陆母抹了一把眼泪,心里那块压了数年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娘不求大房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能读出个名堂,哪怕娘这辈子天天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正说著话,陆守业搓著手,走了进来。
    一家人开始吃饭。
    鸡汤刚上桌,小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紧紧挨著陆川坐下,两只小手托著下巴。
    “哥,你快给我讲讲,县城里的考试到底是啥样的?”
    陆母正端著碗筷过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耳朵往这边侧了侧。
    別说小满,她也好奇。
    “没你说得那么玄乎。”陆川像讲故事一样,“那考场啊,是一个个窄窄的小隔间,人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咱们得在里面待上整整一天,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写,一直写到太阳落山。”
    “啊?”小满吃惊地张大了嘴,“那不是连躺下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哥,那你写文章的时候,肚子饿不饿?渴了怎么办?”
    陆川喝了口汤,安抚道:“不饿,爹给我带的乾粮够吃。不过啊,那考场里最难的不是饿,而是静。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字,只有翻动卷子的声音。”
    陆守业坐了下来,手里大碗,先是呷了一口鸡汤,长舒一口气。
    听到这儿,他忍不住放下碗,接过话茬。
    “小满,你哥说得还是太斯文了点。”陆守业比划著名手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场面,你是没瞧见。”
    “还没进考场呢,那衙门外的官兵,一个个穿得甲冑鲜亮,手里握著明晃晃的长刀,站在两排,別提多威风了。”
    小妹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还要带刀啊?”
    “那可不,不仅带刀,检查起来那叫一个严实。”陆守业回想起来,至今还觉得震撼,“那些衙役,腰间掛著沉甸甸的腰牌,盯著每一个人。”
    “轮到你哥的时候,几个衙役围上来,从头到脚地搜,连乾粮都要掰开了看,那阵仗……嘖嘖,要不是咱们川儿心里有底气,换个胆小的,怕是腿都要嚇软了。”
    陆守业一边说著,一边看向陆川,满脸都是自豪:“可咱川儿从容得很,往那儿一站,半点不打摆子。”
    “那些衙役查完后,还得侧身给让路。爹当时在远处看著,心里就想,这哪里是去考试,这简直跟打仗一样。”
    陆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哎哟,还要搜身啊?那官爷的手脚重不重?没伤著川儿吧?”
    “娘,那是规矩,不碍事的。”陆川笑著给母亲夹了一块鸡肉,宽慰道,“衙役们也是职责所在,只要身上没藏私,他们自然不会为难。”
    “对对对,规矩,那是公家的规矩。”陆守业感慨地嘆了口气,“以前咱见著衙役,都得低著头绕道走。可那天我瞧著,那些威风凛凛的官爷,对这些进场的书生,到底是存了一分客气的。”
    “尤其是像川儿这样一表人才的,他们搜的时候手脚都轻便些。爹那时候才真切地觉著,这书读好了,连官家的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小满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抓著陆川的袖子。
    “等以后哥考到了州府,在那里的官差是不是更威风?”圆儿小声问道。
    陆守业哈哈大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是自然。”
    相比於陆川家里的其乐融融,此刻的陆家祠堂,却是另一副景象。
    六叔公把族长和几位族老叫了过来
    陆德晃此刻正坐在首位下方的凳上,面前摆著算盘。
    “各位,川儿爭气,拿了咱们清阳县的案首,那是祖宗显灵,给咱们陆家村挣了天大的脸面。”
    “但这喜事后头的花销,咱得先算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
    “咱们先看这趟县城的开销。住宿这一块,川儿要备考,住的是县城客栈最清静的上等房,一晚就要一百文,住了十五天,这就是一贯五百文;我和守业在马棚边里住,一晚二十文,一共300文。”
    “再看这伙食。川儿正是长身体又费脑子的时候,每天得见荤腥,一天伙食费就得八十文,半个月下来一贯两百文;我和守业,每天是文,一共150文。”
    “还有这考场的文具。那一担考篮,得要防雨防潮的,加上县里官墨、宣纸,这一套下来就是一贯五百文。”
    “更別说结保费和报名的疏通钱,一共两贯钱”
    “还有给夫子的礼物,一个九百八十文。”
    陆德晃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最后,他停下手。
    “各位,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拢在一块儿。”
    “光是去县城这一趟,杂七杂八加起来,就整整花掉了七贯三百四十五文!”
    祠堂內,几位族老半晌没回过神来。
    原本还在为出了个案首而沾沾自喜的族老们,此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七贯多……”
    “德晃,你莫不是算错了?这仅仅是第一场考试啊,县试才刚过,后面不是还有府试,还有院试吗?”
    另一位族老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去读书,这分明是在吞金子啊。”
    “我知道读书费钱,没想到这么费钱。”
    陆德晃站起身来。
    “这第一场考试是最难熬的,那是从几百个学子里杀出来的。”
    “这就是读书人的门槛。”
    “这第一关,咱们过去了。但这第二关,还要去府城,那里县城贵三倍。”
    “你们想想,州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达官显贵待得地方,別说住店,就是喝口水、雇辆车,都比咱清阳县贵出三倍不止。”
    族长敲了下桌子。
    “德晃,你先別说了。”
    他看著在座的几位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