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和陆守业在驛卒的指引下,穿过前院,进了一间位於角落的偏房。
    这屋子窄小简陋,唯有一张硬木床和一套缺了角的桌凳。
    但对於顛簸了一整天的父子俩来说,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瓦顶,已是极好的待遇。
    陆守业一进屋,便手脚利落地將房门反扣,又仔细检查了窗欞。
    “川儿,这驛站里人杂,咱们不比在村里,万事得留个心眼。”陆守业压低声音,指了指隔壁传来的酒肉香和鬨笑声。
    陆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爹说的是,在外要多留著心眼。”
    爷俩坐到桌边。
    陆守业从包袱里,取出干饼。
    陆守业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咸菜疙瘩,用小刀切成细丝
    陆川则取出隨身携带的水壶,往碗里倒了些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咔嚓。”
    陆守业咬了一口乾饼,咀嚼著,再灌下一口水,强行咽下肚去。
    “这麵饼子香,还是你娘的手艺好。”陆守业嘿嘿一笑,把自己那碗水往陆川面前推了推,“川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费心思读书,多吃点。”
    陆川接过饼,学著父亲的样子,將饼掰成指甲盖大小,泡在水碗里。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陆守业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先是贴著门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確认只有马厩里几声偶尔的响动后,才回身推了推陆川:“川儿,起了,咱早些动身,趁著官道上人少好赶路。”
    陆川迅速起身,手脚利索地穿上衣服。
    爷俩没惊动任何人,退房时,陆守业只是客客气气地把房门钥匙交还给打著哈欠的驛卒,牵著老黄牛,悄无声息地出了驛站大门。
    清晨的官道上寒气还没散尽。
    陆守业甩了甩牛鞭,却没捨得真的抽下去,只是虚晃了一下。
    “再走大半日,就能瞧见州府的影子了。”
    陆守业回头看著儿子,“川儿,昨儿在驛站听著那帮人说话,州府里的大官多如牛毛,才子更是海了去了,咱进城后,还是得照昨晚那样,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爹,您放心。”他轻声回应。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官道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除了挑担的货郎,偶尔还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带著铜铃声,风捲残云般从他们的老牛车旁飞驰而过。
    马车捲起的尘土让陆守业捂住了口鼻,他看著那些华丽的锦绣车帘,不自觉地又把牛车往路边赶了赶。
    直到未时三刻,那一抹如黑色城墙,终於撞入了父子俩的眼帘。
    “天吶。”
    看著那巍峨连绵的城墙,陆守业惊得半晌没合上嘴。
    高耸的城楼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远看去密密麻麻。
    “川儿,快瞧,那是府城吧?一定是府城了!”陆守业满脸喜色,原本赶路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声音带著藏不住的激动,“咱陆家村多少辈子都没人来过这地方,咱爷俩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陆川也从车里探出身子,眺望著宏伟的府城。
    清阳县城与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爹,那就是潁南府。”
    陆川嘴角也微微扬起,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落了地。
    “好,好哇,到了就好。”陆守业嘿嘿憨笑著,拍了拍老黄牛,“老伙计,再加把劲,进城给你找最香的草料吃。”
    越靠近城门,官道便越发宽阔平整。
    两旁的柳树依依,路边已经能看到不少临时的茶摊和歇脚的小店。
    一进城,陆守业就被眼前的繁华晃得有些眼晕。
    “川儿,这府城的人也太多了,咱上哪儿落脚去?”陆守业紧紧攥著牛绳,生怕惊扰了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贵人。
    陆川指了指侧边的一条巷子,“爹,咱们往偏远些的西街走,那儿多是些进城赶考的穷书生落脚,地儿清静,价钱也实惠。”
    陆守业点点头,他最是听儿子的话,当即牵著牛拐进了人流稍稀的巷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视线落在一处掛著“清幽居”木牌的院落前。
    这客栈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胜在清爽乾净,门前还载著两株老树。
    陆守业停下车,对著柜檯后面拨算盘的人,问道:“掌柜的,劳烦问一声,咱这儿住宿怎么个价位?”
    掌柜手往墙上的牌子一指:
    “这位老哥,咱这儿客房分三等。上房一天两百文,那是独门独户的小院,有炭火有热水,还供一顿精细饭食。”
    “中房一天八十文,是二楼的雅间,清静宽敞。”
    “至於这下房嘛,一天四十文,就在后院厢房,两人一间,虽说窄了点,但胜在乾净。”
    陆守业听得眼皮直跳。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帐。
    四十文一天,一个月可就是一贯多钱啊。
    这府城的物价,真真是要了老命。
    他扭过头,刚想跟陆川商量,就见陆川已经走上前来。
    “掌柜的,我们要一间下房便好。”
    陆守业一听,赶忙拉过陆川,一脸担忧地说道:“川儿,这下房拢共就那么点大,万一吵著你读书可咋办?再说了……”
    他老脸一红,声音压得更低了:“爹睡觉是个什么动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呼嚕扯起来跟打雷似的,要不,咱咬咬牙,定个中房?那儿好歹宽敞清静些。”
    “爹,不必了。”陆川宽慰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了笑说道,“儿温书看的是心境,若心不静,便是住在深山老林里也读不进书;若心静了,这闹市之中亦是书斋。”
    “至於呼嚕声,儿从小听惯了,听不著爹的呼嚕声,儿反而睡不踏实呢。”
    “可是……”陆守业还想再劝。
    “爹,咱们手里的钱是乡亲们凑的,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府城文会、府试,后头要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咱们能省则省。”陆川態度坚决。
    陆守业见儿子主意已定,且句句在理,只能嘆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成,爹听你的。掌柜的,定一间下房,先订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