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霓虹区的首相候选人。”
    狄焰靠著梆硬的座椅,微微仰面,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诉说別人的事情。
    灰色的方正房间里,白晃晃的灯光由天花板射出,如天网將狄焰笼罩。
    一尘不染的金属桌子对面,並排坐著两个身著深绿色军装的军官。靠墙的那位两眼盯著空荡荡的桌面,两只手掌抵在桌上,十指不停敲击,像是在敲击一个不存在的键盘。
    坐在对面的军官瞥了一眼旁边在眼膜上负责记录的战友,敲击桌面的食指停住,抬眼看向狄焰,语气平淡:“看来你对於自己的作为有著清晰的认知。”
    “你居然不问是谁指使的我。”
    狄焰想活动一下被电磁手銬电得发麻的手腕,结果这微微一动,电流就像钢针一般从他皮肤刺入,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军官几乎是立刻回答:“不,我们知道。”
    ……
    六小时前。
    3414年2月2日,10:32。
    建水谷广场。
    灰色塑钢门被从內推开,走出一个戴著鸭舌帽,穿著黑色衝锋衣的健硕男人,胸前掛著个吊牌,手里拎著一台將近半米长的摄影机。
    空旷的楼道內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大楼外面狂热民眾的呼喊声。
    他拐进卫生间,將机器放在洗手台上,脱下帽子洗把脸。
    男人正是狄焰。
    他在刚刚那间狭小黑暗的储物室里硬生生呆了两天,现在浑身的不自在,隨著一个懒腰便舒缓了七八分。
    人有三急,小解一番。
    拎著摄影机走出来,他推门进入消防通道,顺著楼梯往下走。
    门哐当一声在后面关上,將民眾的吵闹声拒绝在外。
    推开一楼的消防通道门,狄焰轻车熟路拐进门厅,旁若无人地直奔旋转门,推门而出。
    楼外面,两个黑色制服的警察像是一对吉祥物看守在楼门两边,见狄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提著机器,倒也没多留意。
    这就是狄焰早两天来这里的原因。
    建水谷广场周围的所有建筑早在一天前就进入了布控状態,如果想要临时抱佛脚悄悄潜入,几乎不可能。
    首相候选人的演讲,安保措施极为严格,布控力度达到了军警协同的程度。广场周围有军用装甲车,机器警卫,以及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这还没算上候选人的那一大群保鏢。
    因此对於狄焰来说,只能採用这种笨方法。
    同时这也是能让他把东西安全带进来的最好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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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上聚集了上千民眾,议论声,吶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都是被官方筛选过身份的现场听眾,代表著支持严宗仁的那一方。
    现在是10:38,等到11:00时,严宗仁就会上台开始讲话。
    天气半阴不晴的,太阳在云层间穿梭,永远不肯將自己完整的一面示人。
    狄焰举著摄影机在人群周围走动,装得像是某台新闻媒体的人员。而在这片广场上,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也在举著机器到处刷步数。
    广场上的阳光逐渐被移动的乌云遮住,等到云层將广场遮去一半,严宗仁上台了。
    这是个看起来偏老的传统政客,一身黑色正装很板正,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眼角上有很深的笑纹。
    下面的民眾开始欢呼,有的人已经开始高喊口號:
    “反对量化!”“尊重个性!”“机会人人平等!”……
    口號声宛如投入水面的石头激发出波纹,逐渐扩散开,直到数千民眾齐声吶喊。
    严宗仁面容和蔼又不失严肃,伸出手示意民眾安静,很快整个广场便静了下来。
    他扶著发言台的两侧,对著立式话筒开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诸位朋友们,很幸运我们今天能齐聚於此,共同討论霓虹区的未来。
    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亲眼看著社会在朝著本不属於它的未来滑落,我们本该繁荣昌盛的社会生活,至今依旧死气沉沉。
    其中的罪魁祸首,无非只有一个:那个让所有人都厌恶不已的量化系统!”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欢呼。
    正如严宗仁所说,他们都极度憎恨那个“能够將所有人的所有方面进行量化的系统”,名为“珠网”。
    “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携带著独一无二的基因。我们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是上天赋予的,它不应被定义,也不应被测算,更不应被人当做我们命运该走向何处的判断標准!
    接下来,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我的小孙女,今年12岁,在学校里面拆班选课时,珠网竟然一声不吭地为她安排了政治方向!朋友们,珠网这样做,除了因为他的爷爷是个老朽的政治家以外,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小孙女真正喜欢的,是歷史课!而这在某些流派的政治家看来,是万万不能饶恕的,这岂有此理?她还是个孩子!”
    严宗仁的发言煽动了民眾的情绪,点燃了人人心里压抑已久的火苗,声音早就震耳欲聋。
    他们当中每个人,都是自认为被算法长久禁錮、受到不公的分配和对待的愤怒者、受压迫者。而严宗仁不止一次地在公共演讲中宣称,他上任后將会取消掉珠网在霓虹区的业务。
    狄焰对此毫不关心,他提著摄影机埋头钻进人群,艰难地往前挤,慢慢靠近演讲台。
    等到距离差不多了,他前后左右都被高举手臂和横幅的民眾包围,他也就在这里將摄像机放在地上,蹲下去开始捣鼓。
    ……
    “所以那台摄像机里,装著一把手枪?”
    坐在对面的军官饶有兴致地盯著狄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確切地说是零件,我蹲在那里把它们组装成了手枪。”狄焰面无表情,抽动一下嘴唇,补充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回家把图纸传给你,你照著也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
    “不用了,我们都查清楚了。”
    军官微笑著,手指关节敲敲桌面,桌面局部就变成了显示屏。
    他调出一张照片,再一划,食指顺势离开桌面朝前指向狄焰。
    照片被军官滑过桌面,就像真实存在的实体照片一般,沿著桌面旋转著飞到狄焰面前,停在那里。
    照片上是个穿著白色研究服的科研人员,手里拿著小物件,扭头看向镜头。
    他像是被人忽然偷拍到的,眼神里带著惊慌和诧异。高高的鼻樑上戴著银边小眼镜,配上一头小捲髮,显得格外滑稽。
    狄焰眼神抖动起来。
    “杰瑞克·戈德温(jeryck godwin),3408年毕业於麻省理工大学,机械和计算机双博士学位,是个奇才。”
    军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著狄焰的反应,而狄焰却无动於衷。
    “你们都知道了,还要过来审问我?”他语气冰冷,懒散的眼神飘忽著肃杀的气息。
    军官往后一靠,手肘靠著座椅扶手,十指交叉垫著下巴:“只是想多听你讲讲故事。”
    ……
    人群当中,狄焰將杰瑞克为他打造的摄像机拆开,里面是个复杂的腔体,有许多条状块状的零件卡在腔壁上,严丝合缝。
    他將它们纷纷抽出来,按照顺序一点点组装,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人们都被演讲台吸引著,谁也不会想到蹲在地上的狄焰是在组装枪枝。
    而演讲台上,严宗仁的声音越发激昂,一手扶著话筒,仿佛要將它折断。
    他挥舞著手臂,在竭力替底下的民眾发声,许多人因此而流泪。
    这个立式话筒,持续存在了一千多年,给一个又一个政客以力量。在这个早就可以无线传声的时代里,它的存在是为数不多可以挺过歷史洪流的小物件,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
    周围人明显激动了许多,有人挪动脚步,將狄焰的摄像机腔体往后踢了一段距离,这並未打扰到他。
    就算在他个人看来,他也不认同严宗仁所说的话。
    这样的老政客,通常竞选时说得天花乱坠,上任后依旧重走老路。
    毕竟是实践了好几百年的结果,只要按部就班下去就不是问题。
    至於民眾,骗一骗就算了,有谁还当真呢?
    就在他的手上,一把枪的形状已经几乎完整,而在地上那黑色腔体的最內侧,卡著一发亮晶晶的子弹。
    这是他唯一的子弹,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將子弹取出,上膛,枪机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眼下,我们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上。我们的选择,关乎命运!”
    严宗仁言辞激烈,视线在一张张面孔上扫过,最终,鬼使神差地他看到了潜藏在人群中黑洞洞的枪口。
    噗。
    枪声不大,杰瑞克將隱蔽性做得非常好,旁边的人只感觉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某种塑料壳。
    严宗仁的身体从演讲台上消失,朝后倒下去,脑袋划过的弧线在空中留下了一串鲜血。
    一大群身著西装的保鏢衝上演讲台,將严宗仁的尸体团团包围。广场周围的军警立刻躁动起来,无线电频道里突然变得热闹。
    “啊!!!”
    伴隨一声女人的尖叫,人群彻底恐慌。
    狄焰默默將手枪扔进地上的腔体里,合上盖子,快步挤著周围汹涌纷乱的人流离开。
    “滴、滴、滴……”
    藏在摄像机內的炸弹倒计时结束。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数米高的火球冲天而起,將周围毫不知情的民眾掀飞,顿时残肢断臂犹如雨下,枪枝的特殊塑料零件也在上千度的高温当中化为气液。
    一切对狄焰不利的证据,就隨著这场爆炸一起烟消云散了。
    ……
    “精彩。”军官如实评价,“如果没抓住你,我们根本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身份。”
    狄焰坐得直了些。
    现在情况对他很不利,这些人不仅查出了他的身份,还连带著杰瑞克一起查出来了。
    “狄焰,男,3386年4月3日生於中华区帝都,18岁应徵入伍,后进入西南军区特战旅深造。3410年因第三次裁军协定而退役,之后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全球都找不到有关於你的个人记录。”
    军官將狄焰的履歷就这样念了出来。
    他將眼膜上的档案同步到桌面上,像之前划照片一样划到狄焰面前。
    眼前档案確认无误是狄焰毕生前24年的记录,上面详细记了很多信息。
    “所以呢?跟我聊了这么多,值不值得一个死刑?”
    军官轻闭双眼摇摇头,反而露出了略带友善的眼神:
    “你不仅不需要死刑,反而还算是立功了。”
    狄焰皱起眉头扬了扬下巴。
    他明明杀了霓虹区首相候选人,就算那一枪没打中,单是针对政客的恐怖袭击这一项罪名就足够枪毙他几次了。维垠人的法律可是很严苛的。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严宗仁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你会怎么想?”
    狄焰瞪大双眼。
    难道上午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在完成委託任务的方面,他从来不会失误。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至今他依旧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的,他没感觉自己哪一步做错了。
    现在社会的各类技术都藏得很深,也许他是被什么超出预料的手段侦查到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真正值得关注的事实是,严宗仁为什么没死?
    “因为你杀的並非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复製人,就这么简单。”
    轰——
    狄焰脑內仿佛被人扔了个炸弹。
    复製人技术明明远没有完善,怎可能会有如此逼真的严宗仁站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词?
    好比说昨天新闻里报导联邦立项探索一颗行星,第二天就已经在上面建好了设施。
    “只是个粗製滥造品,他是受到远程遥控的。也就是说,你看到的確实是严宗仁在演讲,只不过他本人並非站在演讲台上,而是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狄焰深深望著桌前军官的笑脸,沉吟片刻:“是你们雇我来杀掉这个复製人的?”
    军官点点头:“没错,因为只有这样,严宗仁才能成为严首相。”
    “呵呵……玩烂了的老把戏。”
    狄焰可没兴趣陪这些政客玩耍。
    他现在只想逃出去,或许还要带上杰瑞克一起逃。
    “所以我们还是很感谢你的。”军官的话不像是假的,但就是惹得狄焰想要发笑。
    “感谢我还不给我放了?”
    “那当然不行,这件事你已经深度参与进来,就不能让你把消息散播出去。”
    “我没有散播的兴趣。”
    “那你也不能离开。”
    狄焰乾笑两声不再言语。
    军官再次调出一份资料,將它滑到狄焰面前,盖过了杰瑞克的照片和狄焰的个人档案。
    “我们准备恢復你军人的身份,再次为联邦效力。”
    狄焰用余光扫了一眼资料的標题,就这一瞬间,他的眼睛像是被牢牢吸住一般。
    “你们这是……”
    “没错,我们打算吸纳你进入维垠星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