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焰向后缩一缩头:“你確定不是来针对我的?”
    何许哈哈大笑:“你要这么说的话確实有一点啦。你还记得么,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事情,今天怎么著也得让我知道一点了吧。”
    狄焰端著酒杯打量里面瀲灩的烈酒,隨后抬起头:“可以。”
    “哈!那行,就从你开始了,然后是在寅,之后往后面依次类推。”何许看样子是吃定狄焰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让他吐出点东西来。
    狄焰笑一笑,略微思考便道:“我的一个愿望就是,回到地球。”
    “回去?你不喜欢这里?”何许有点惊讶。
    狄焰摇摇头。“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地球上有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和他搭伙生活已经有两年多了,来星舰军服役完全是出於意外。”
    他环视所有人,“我向他许诺过,我会回去的,所以我一定会做到。”
    何许点点头,但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没追问,而是示意安在寅发言。
    安在寅依旧在保持微笑:“我的愿望和狄焰兄差不多,也是回到地球。那里有我的家人,他们在韩区。”
    “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是在伊拉克战场。你是僱佣兵,难道为了家人,你甘愿冒这样的险吗?”远村名彦关切地问。
    “是的,说来也是可笑,我作为军人,除了打仗,实在没別的赚钱本领。”
    安在寅脸上一阵苦笑,“我只是想趁著现在状態好,多冒几年险,多捞点钱,攒够一家人一辈子的用度,或许我就退休了。”
    “看来你们兵团的保密工作很到位,现在你的家人都很安全。”一个越南区人评论道。
    安在寅点头同意:“我所处的兵团名为塔什干兵团,活跃於中亚和中东地区,他们的保密工作一向顶流。”
    “喔!塔什干,我知道的。”远村名彦伸出食指敲敲玻璃桌子,“我们和你们合作过,你应该记得,一年前的那次土库曼斯坦袭击。”
    “你们是禁忌之翼?”安在寅很轻鬆地记起那场战爭。
    远村名彦同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二人隔空互相敬了一杯酒,諫山葵也难得对除了丈夫以外的人展露笑容。
    “咳咳,下面该我了。”
    何许开始酝酿讲话的內容,思忖片刻说道,“你们知道,我一直是做警卫工作出身,无论是此前在中华区,还是之后在缅甸。其实这是个很压抑人性的活,对老板必须要寸步不离,时刻把握好自己的情绪,就算老板要做些危险的决定,保鏢也无从干涉。”
    回忆起担任保鏢的日子,何许变得有些瓮声瓮气的:“到后来我其实已经开始討厌这份工作了,一直想退出,但当时的情况复杂,已经是身不由己了。要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抓到当初导致我离开中央警卫局的幕后黑手,要不是他们炸了飞机,我不可能沦落至此。”
    何许变得有些激愤,他猛地干掉一杯酒,平时那个友好隨和的何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諫山葵轻声发言道:“我记得你当初说,你是为了护送七名学者,他们负责的是类似於军用沙维尔的研究?”
    何许猛地抬头看过去,立刻点头赞同:“对,我记得很清楚,我的任务是护送他们上飞机,等到了地方就会有军车接洽。”
    他的双手掩面,痛苦又自责地说:“明明前面做的都很好,偏偏最后一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諫山葵转转水灵灵的眼珠,温声道:“虽然我知道的没比你多多少,但这件事其实和我也有关联。”
    何许忽然放下双手,盯著諫山葵:“你知道什么?”
    諫山葵轻吐出一口气。“我的父亲,或许就是两年前送出七名学者的那个人。但是……”
    她看著有些呆滯的何许说道,“也是在两年前,我同父亲失联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联繫上他。”
    “你的父亲,之前在哪里?”何许沉声问道。
    “他在太空,应该就在维垠星舰军里,”
    諫山葵开始爆料,“两年前我们还在定期维持通话,有一天他和我说,他们向地球派来了一批学者,有七个人,他相信这些学者足够让地球变得更好。我还开玩笑地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他护送,他说不需要,官方有护送的力量。”
    “所以那些学者被杀,是不是就代表著你的父亲正与某些人处於敌对关係。”安在寅给出推论。
    “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来加入维垠星舰军,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寻找我父亲的下落。”諫山葵抿著嘴唇,“我已经两年没联繫上他了……”
    远村名彦抱住妻子,抚摸她的臂膀,轻吻她的秀髮。
    这些事情他都很清楚,平时也没少做些安慰的工作。
    “那我们一起找。”
    何许声音热切,“我相信答案肯定就在这里,只要找到你父亲的下落,很多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但是恐怕没那么容易,星舰军太大了。而且我只知道他是个上校,这里有五百多万军人,有数不清的上校。”諫山葵语声低落。
    “没关係亲爱的,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他,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远村名彦柔声道。
    “对,总有一天……”
    何许思索著,忽然想起什么,碰碰身边的泰区人,让他继续。
    泰区人操著有些蹩脚的英文缓缓道:“我的愿望是挣钱,享福,就这么简单。”他咧嘴笑笑,让旁边的越南区人继续。
    “我跟他一样,我们三个一起的。”
    越南区人喝口酒,伸手指向何许,“你以前给缅甸的大毒贩当过保鏢吧,那肯定听说过我们,克钦组织。”
    何许倒吸口气坐直,认真地打量越南区人:“怎么可能没听过,可以说你们是东南亚唯一的一支合法僱佣兵,垄断了整片地区的市场啊。”
    这波商业吹捧对於东南亚三人组很受用,三人纷纷相视而笑。
    最后一个也是越南区人:“我的目的也是挣钱,要是能过得好,在哪干活我都不在乎。”
    这三人可谓是最纯正的僱佣兵,他们唯利是图,没有牵绊,走到哪就是哪,四海为家是家常便饭。
    远村名彦放下酒杯,执起妻子的手:“我现在的愿望和我妻子是一样的,帮她找到父亲,之后陪著她度过幸福的一生。”
    “呵呵,你们的前半生享受血腥,就不太可能有幸福的一生嘍。”
    泰区人往后一靠,让自己陷进沙发里,“在余生,你们会反覆地做噩梦,受折磨。这就是『ptsd』。”
    諫山葵眉目忽然冷下去,刚才的笑靨忽而不知去向。
    “別这么说,我们禁忌之翼从来只做正义的事情,並非任何生意我们都接。”
    远村名彦搂住妻子,安抚她被泰区人刺激到的情绪,“我们的行动从来不会让自己心生愧疚,而且非必要不会杀人。有很多方案能达成同一个目的,根本谈不上你说的血腥程度。”
    泰区人耸耸肩,嘬口酒权当听信了。
    场面一度有些尷尬,卡座外面乐声喧闹,光影轮转,人潮翻涌,卡座里面却陷入冰冷和寂静。
    何许第一个打破沉默,举杯號召大家共同喝上一口。
    往后的日子里所有的训练照常,只不过会定期轮换进行机甲驾驶训练。
    供大家训练的机甲只有那两台,薛景宜將每组的单次训练时长延长到了一个小时,这样大约三天能排一轮。
    狄焰每周有两次机会能开一个小时机甲,其余时间则是和队伍在训练大厅按计划完成其他项目。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仅学会了驾驶机甲,还学会如何通过这台庞大机器將自己的一身武力实现。
    同一台机甲在不同队员的驾驶下,使出了不同路数的拳脚招数,相互切磋,可谓是百花齐放,场面精彩至极。
    薛景宜几乎不需要提供额外的指导,对於这些人的自身实力,她从不用担心。
    他们的格斗、械斗、射击、以及战术素养,本就是顶级程度,薛景宜只需辅助他们熟悉机甲的操作就可以了。
    黎光羽偶尔会来巡查训练进度,也时常会和薛景宜交流情况。
    “他们表现得都很好,適应得很快。”薛景宜这样说,“他们简直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战士,我觉得上级应该多去地球上招揽人才。”
    黎光羽点头赞同:“我也觉得,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同地球的联繫非常的少,他们掌握如此丰富的格斗术,我们却没有。”
    看著场地內两台机甲在激烈对抗,一招一式张弛有度,两人眼中满是羡慕。
    “地球……好想去看看啊,”
    薛景宜看向黎光羽的侧顏,稜角分明,略微像个男子,“你都去过了,我还没去过呢。”
    “呵呵,那不是个好地方。”
    黎光羽苦笑道,“我去地球上的半个月时间里,在那里只看到了內战,无休止的內战,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到处都在进行。”
    “是吗,真可惜。”薛景宜轻声道,但心里依旧怀有对地球的憧憬。
    “还有两个星期训练期就结束了,我们要告別了。”黎光羽则是把惋惜放在了声音里。
    “嗯,很高兴认识你。”
    薛景宜笑笑,这段时间她认识了一个意志坚强的姐姐。
    两个星期后,深灰色的平台绵延数十米,庞大圆润的j-45停於其上,但在灰濛濛闪著蓝光的巨型深井充当的遮天幕面前,它依旧渺小得如同一枚小雪花。
    间或有各种大小的星舰从下方升上来,速度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又在转瞬变为静止。
    它们奇形怪状,最大的足有接近一公里,顏色不只有白色,还有亮银色,灰蓝色,米黄色,甚至纯黑色的也有。
    所有人列队在j-45前,相比於两个月前初到这里时也没整齐多少,全部归功於黎光羽的“散养政策”。
    黎光羽中尉站在前方,手背在后郑重道:“我们今天完成了所有的训练计划,现在就要离开这里,准备执行任务了。在这里我要声明几点:
    第一,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是木星的一颗卫星,那里气候恶劣,一定要处处小心;
    第二,你们训练时驾驶的机甲是旧型號,到了那里还要进行新型號的进一步学习和適应;
    第三,任务过程可能会非常危险,但是只要全程听从沙维尔的指令就完全没有问题。”
    最后的嘱咐结束,眾人被引力吸入j-45中,各自回到宿舍內。
    “木星的卫星啊,咱们是不是能看见木星了!”果不其然,一回到宿舍何许就激发了兴奋状態。
    “那不一定,如果咱们在背面,依旧什么也看不到。”狄焰轻笑著泼一盆冷水。
    “不可能吧,总会转过去的,总会有机会不是么?”何许依旧不信邪。
    “不会的,木星的四颗大质量卫星都是潮汐锁定的,永远只有一面面对木星,如果在背面的话,確实永远看不到它。”安在寅耐心地为何许科普。
    姆普恩特坐在床上打打手势:“我感觉自己很幸运,我家乡的人们连生活都困难,我们却马上要去外星球了。”
    姆普恩特一向很乐观,早就把那个拋弃了他们的政府置之度外。
    “这可不一定是好事。”狄焰的声音充满警惕,“我们有任务在身,而且黎中尉说过,可能很危险。”
    “怕什么,我们有机甲。”
    何许在床上把腿一盘,“而且她不是都说了吗,听指令就完全没问题。”
    狄焰耸耸肩,並没有反驳,而是抓起平板看起书来。
    眼膜上一点多余功能都没有,要想消磨时间只能依靠手里这笨重的设备。
    这次他特意看了眼时间,19:13,他要看看这次的星际航行到底要花费多久。
    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星舰平稳如常,自始至终他都感觉,这艘奇异的宇宙飞船根本就是停在原地没动过。
    耳麦里,沙维尔突然讲话:“已到达木星第一伽利略卫星艾奥,舰船已临近地表,內部时间已校准。”
    狄焰在沙维尔宣布校准时间之前就点开了时间,急忙捕捉那排关键的数字——
    22:40。
    三个半小时,这艘星舰只用了三个半小时,从木星-太阳系统的拉格朗日点飞到了木星的卫星,这速度到底有多快?
    就在沙维尔宣布校准时间后,平板上的时间立刻发生改变,变为了22:45。
    狄焰知道,这是星舰过快的速度引发的相对论时间尺缩效应,舰船上的钟表因此有了大约五分钟的落后。
    现在,他们確確实实已经在木卫一艾奥星的星球表面降落了。